政治这件事儿,从来不是一刀下去便能万事大吉的。
沉冽立于漳水高阜之上,看着那滩已然辨不出人形的碎肉,胸中那口积压了近一年的恶气终是散了。
可眼下的局势却凶险万分。
他此时杀的不只是一个卖国求荣的贼首,更是刘知远亲笔许下的那份招降体面。
高阜之下,沉冽回过头,看向一直护在左右的三人。
赵匡胤、杨廷、刘庆。
这三人在跟着沉冽阵前活捉杜重威时,未发一言,却也未退半步。
“使君,债是讨回来了,可这后路怕是得费些思量。”
杨廷蹲到河边,清洗着那柄沾满了杜重威碎骨的钝刀,语气倒是极洒脱。
“官家此时怕是气得直跳脚,依我看,咱们也别回营受那窝囊气了,干脆调转马头,一头扎进那太行山落草去。凭咱们哥几个的本事,占山为王,未必不比在这劳什子朝廷里受气快活。”
沉冽侧过脸,狠狠瞪了他一眼。
“进太行山?”
“就咱们这四个人,没兵没粮,连个向导都没有。你是去落草,还是去太行山里给那黑瞎子当口粮,当野人吗?”
杨廷语塞,悻悻地闭了嘴,转头看向赵匡胤,半开玩笑地劝道。
“那元朗,要不你先回大营,你是赵护圣的儿子,家世清白。今日杀杜重威的事,你就说是被咱们使君裹挟来的,现在趁着官家的旨意还没传遍全军,你赶紧拨马回去,求求你爹,兴许还能保住这身皮。”
赵匡胤听罢,那张黑脸一沉,缓缓摇了摇头。
“杨廷,你这也太小瞧了俺赵元朗。俺既然选了跟着沉都头来这漳水边讨公道,便已是把命拴在了腰上。中渡桥的兄弟们看着呢,此时要是走了,俺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这世间混迹?不走,死也不走!”
杨廷被这一番话顶得没声,只好转头看向沉冽:“使君,你总得有个主意。咱们总不能在这河滩上坐到天亮吧?”
沉冽看着两人争执,心中也是一暖,他缓缓走回墨嚣身侧,翻身上马,按了按墨器的鬃毛。
“不必争了,回营。”
“回营?那是送死!”杨廷惊道。
“官家杀不了我,也不会杀我。”沉冽摇摇头道。
沉冽之所以在镇州城拼了命去救冯道、李崧,就是因为已经在算计今日了。
冯道、李崧这些历经数朝的宰执,最是讲究士林清议与正统法度。
沉冽救了他们的命,便是这帮老文臣欠下的最大人情。
再者,大营之中,高行周虽然是杜重威的亲家,可他放出沉冽,便已然是跟杜家划清了界限。
这位老帅是王清的旧友,心中那杆秤,终究还是偏向这帮敢打敢拼的汉家后辈。
“官家现在确实面子上挂不住。”沉冽缓缓催马。
“官家前脚刚许了杜重威投降,后脚就被我杀了。可他心里未尝不想要杜重威死。那张琏是契丹的死忠,我已经顺手帮官家把他给剐了,这便是送给官家的台阶。”
更何况,沉冽的关系纵横交错。
大梁城里,史弘肇那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杀才,定会为他叫好。
郭威、符彦卿这些实权将领,谁不想要一个能在镇州凿阵的猛将?
最紧要的是大殿下刘承训,那位未来储君的信重,才是沉冽真正的底牌。
“不仅不会杀我,官家还会重用我。”
“杜重威被我杀了的消息一旦传出去,那远在长安的赵匡赞必会如坐针毯。不出意外,他很快便会勾吉他人,意图自保。”
赵匡赞是赵延寿之子,根子里便透着胡风,他见杜重威投诚尚且落得个灭门绝户的下场,定会生出二心。
更何况,中渡桥之败虽说确实是杜重威投降所导致的,但赵延寿可是亲手斩了王清,还将战死的将士都筑成了京观。
到了那时,沉冽所经营的耀州,便是这关中防线的第一战线。
沉冽杀人是为了复仇,可他选的时机、救的人、留的后手,却将这变成了一场针对汉朝北方与关中局势的政治要挟。
只要沉冽有用,刘知远便舍不得杀。
“回去吧。”
与此同时,汉军中军大帐。
刘知远确实正在那儿大发雷霆。
瓷盏碎了一地,案几被拍得震天响,他那咆哮声穿透了帐幕,震得营中将校个个禁若寒蝉。
然而,这怒火中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为了演给旁人看,怕是只有这位天子自己清楚0
“沉冽!他竟敢....他竟敢当着朕的面私杀降将!”刘知远气得胡须乱颤。
他先是温言宽慰了那几乎哭得背过气去的前朝的宋国公主石氏。
这位长乐公主此时正带着杜重威的三个儿子,哀求刘知远给杜家一个说法。
刘知远心中虽有不耐,却还是不得不做出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
于是只好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咬牙切齿地保证:“放心,朕必会严惩沉冽,给杜讨回公道!”
待送走了哭啼不止的石氏母子,刘知远回过头,对着垂头丧气的慕容彦超便是一通毫不留情的痛骂。
“你还有脸回来?!”
“你平日里自诩勇武冠绝三军,狂悖得连高太傅都不放在眼里,结果呢?连沉冽的一枪都接不住!被人砸得在那泥里吐血,朕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慕容彦超此时胸口还疼得厉害,被斥责得面红耳赤,愣是一个屁也不敢放。
立于一侧的高行周听着这一连串的斥责,也是在心下腹诽。
沉冽这事儿,刘知远和高行周皆是心照不宣。
无非是既要接降表要名分,又要杀降将平怨气。
所以到了最后,自然是恶人沉冽做,好人官家当。
这位官家若是真的动了杀心,此时早就该在商量如何明正典刑了。
现在在这儿大骂慕容彦超无能,言语间虽是在怪罪拦截不力,实则是在变相承认沉冽那人马俱碎的武勇已然成了气候。
也是在为沉冽的抗旨行为找借口。
不是朕不拦,是朕军中最强的慕容彦超都拦不住啊!
毕竟,沉冽此人其过虽大,其利却更巨。
高行周心里通透:官家这是在给沉冽找梯子呢。
“官家息怒。”高行周终于跨出一步,“沉指挥毕竟年少气盛,且中渡桥之事确实惨烈。当务之急,是这河北道克复后的安抚,沉指挥虽有过,但其才其能,实乃国之栋梁。”
刘知远冷哼一声,只是坐回龙椅。
“李从熙,沉冽回来了吗?”
“回官家,还未,估摸是快了...臣现在就去等着,见着他先领来请罪!”李从熙心知这下算是稳了,也不由放松了一些。
刘知远又看向高行周:“太傅,你说沉冽这功过相抵的事儿,冯相公他们会不会有说法?”
高行周一愣,忙道:“冯相公等人是沉冽所救,自然是会想办法报那救命之恩。”
刘知远沉默良久,终于是没忍住笑意。
“待他回来便让他跪着。跪到冯道等人的车驾入营,朕再亲自去问问,这中渡桥的债到底清没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