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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女孩

    喜鹊和平儿帮着收拾了一下屋子,随后也就回去了,平儿眼神有异,嘱咐了贾璟一两句也跟着走了,一大一小两个姑娘似乎在回去的路上细聊些什么。

    贾璟没心思关注,经过刚才一番闹腾后脑子开始发晕。

    唉,人要是能不睡觉就好了。

    晕乎乎的贾璟无奈褪衣上床,打算小憩一会儿。

    厚实的棉被盖上来,将残存的寒意隔绝在外,几乎是刚挨上枕头,无边的倦意便紧紧包裹住了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酸胀的眼皮也缓缓合上,连思绪都来不及飘远,意识已模糊的沉入了一片温暖的黑暗中。

    待到再次睁开眼时,屋内已一片漆黑,只有窗纸外透进些微清冷的月光。

    万籁俱寂,似乎连风声都歇了。

    贾璟摇了摇头,脑子清醒不少,此时也不象午时那般温暖,屋里冰凉的冷气有些刺脸。

    起身穿好衣服,方觉腹中饥饿。

    但这个时辰府里又没有吃食,除非是去小厨房。

    思索片刻后还是打算出府吃一顿,一来他如今也不缺钱,二来毕竟过年,吃顿好的也属应当。

    夜色深浓,弦月如钩,洒下清辉,映得未化的积雪泛着幽幽的冷光。

    贾璟拉紧了斗篷,快步朝北街方向走去。

    年节期间的宵禁也宽松些,北街尽头那家老字号酒楼“醉仙居”,此刻还亮着灯火。

    贾璟暗叹一声侥幸,连忙掀帘进去。

    店内热气扑面,夹杂着酒肉蒸腾的暖香,驱散了满身寒气。

    目光一扫,大堂里七八张桌子竟坐得满满当当,唯角落临窗处还剩一张空桌。

    快步过去坐下,唤来伙计,点了三四盘荤素菜肴,打算好好享用一番。

    等待上菜的间隙,贾璟随意的四下略瞥了瞥。

    食客三教九流皆有,有穿着体面、似是商铺掌柜模样的中年人在低声谈生意,有穿着短袄、象是刚卸完货的力夫在划拳喝粗酒,也有几个文人打扮的,正围着一壶酒,声音不高却情绪激动地议论着什么。

    “……要我说,朝廷这些年对西南也太软了些,那些土司,畏威而不怀德,隔三差五就闹腾!”

    “可不是么,听说这回不只是寻常骚乱,是和缅甸那边勾连上了,边军前几日急报入京,怕是又要动刀兵……”

    “动刀兵?银子从哪儿来?北边旱情刚缓,南边漕运又不畅,国库怕是比咱这酒壶还空!”

    “西南也就罢了,天高皇帝远,可你们听说了没有,去岁北直隶、山东大旱,赤地千里,流民涌入京畿的还少么?”

    “慎言,慎言!喝酒,喝酒……”

    零星几句飘入耳中,贾璟心中微动。

    西南、缅甸、天灾、钱粮……这些词对他来说既遥远又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想起进京路上看到的流民,想起母亲曾说过的世道不太平。

    莫非这表面的盛世繁华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不过这跟他一个十岁的稚子又有甚关系?

    贾璟无奈的摇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也就在这时,酒楼门帘又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贾璟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进来两人,一老一少,打扮有些奇特。

    老者约莫五十许,身材精瘦,面色黝黑如铁,穿着不起眼的灰布棉袄,腰间束着一条宽牛皮板带,脚步落地极稳。

    而老者身旁的女孩,不过十岁上下年纪,却瞬间吸引了几乎全店人的目光。

    只见她同样穿着灰扑扑的窄袖短袄与扎脚裤,小脸冻得有些发红,但眉目极为清淅俊朗,一双眸子黑亮如寒星,顾盼间没有丝毫孩童的怯懦,反倒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与……锋芒。

    女孩毫不在意旁人打量,目光坦荡地扫过店内,仿佛在评估环境,那股子浑不吝的豪迈气慨,竟比许多成年男子还要张扬几分。

    “酒来!”

    见酒店内众人愣住,她反而不悦,上前一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小二。

    “没听过人话?上酒来,我渴了!”

    旁边桌上一个喝得满面红光的壮汉,见这小丫头片子进门就嚷着喝酒,模样又这般扎眼,借着酒劲,咧开嘴逗弄了一句:“哟嗬!这是哪家跑出来的野娃娃,毛没长齐就学大人吃酒?小心回家被你娘打屁股……”

    话音未落,那女孩倏地转过脸,黑亮的眸子如同两点寒冰,冷冷钉在他脸上。

    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羞恼,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锐利审视,仿佛看的不是个活人,而是个碍事的物件。

    壮汉被这眼神一刺,后面调侃的话竟噎在了喉咙里,酒意都醒了两分,随即反应过来,觉得自己被个孩子瞪了回去,面子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瞪什么瞪?小丫头片子还挺横!”

    壮汉悻悻地嘟囔着,借着酒劲站起身,身形摇晃,似乎想上前找回点场子。

    女孩见状,非但不惧,嘴角反而向上扯了扯,不象在微笑,反而象是一种面对挑衅时本能升起的兴奋。

    小巧的下巴微微抬起,不仅没退,脚下甚至还微妙地调整了半步,重心下沉,那站姿……隐约竟有点象蓄势待发的架势。

    一直沉默站在女孩身后的老者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喉间发出一声的低语,带着边地特有的硬邦邦口音。

    “小姐,收着点劲,别闹出人命,吃喝完了咱们还得去兵部递文书。”

    女孩冷哼一声,象是对老头说的话有些不屑一顾。

    壮汉见一老一小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尤其是女孩儿那声冷哼,一时间酒气混着恼羞成怒,直冲头顶,骂了一句粗话,挥着蒲扇般的大手就朝女孩肩膀抓来,意图将她拨拉到一边,显显威风。

    而就在他手掌即将触碰到女孩肩头的刹那。

    女孩动了。

    没有惊呼,没有闪避,象是早就预判了对方的动作轨迹,那微微下沉的重心瞬间化为迅捷的爆发力,整个人未曾后退,反而迎着那抓来的大手,矮身疾进半步,快得只留下一道灰扑扑的残影。

    同时五指并拢,向前刺去,并非击向壮汉粗壮的手臂,而是精准地敲在壮汉腋下肋骨与上臂连接处某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凹陷位置。

    “呃啊……”

    壮汉的怒骂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短促而扭曲的痛嚎。

    只觉得半身一麻,整条右臂瞬间酸软脱力,那股前冲抓挠的劲道莫明其妙地消散了大半,庞大的身躯因这突如其来的失衡和剧痛向前跟跄。

    女孩一击得手,毫不停留。

    脚下步法极其灵活,如同林间小鹿般轻盈一旋,已闪至壮汉侧后方。

    借着对方前冲跟跄的势头,左腿如同钢鞭般迅捷扫出,踢向壮汉另一侧支撑腿的脚踝外侧。

    “噗通!”

    一声闷响,壮汉少说也有一百六七十斤的魁悟身躯,如同被伐倒的树桩,毫无花巧地脸朝下重重摔趴在地板上,震得附近桌上的碗碟都哗啦作响。

    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半边身子麻软,脚踝处更是传来钻心疼痛,一时竟只能趴在地上嗬嗬喘气,狼狈不堪。

    就这这时,一只沾着些许尘灰却骨节分明的小手,抓住了壮汉散乱的头发,毫不客气地向上一提,迫使壮汉那张因疼痛和羞辱而扭曲的脸仰了起来。

    视线对上的,正是那女孩儿寒星般的眸子。

    只见她一只手稳稳提着壮汉的脑袋,一边侧身回头对老者说道。

    “我说过了,出门在外……”

    “叫我将军。”

    此时,整个醉仙居大堂,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