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得了允诺,裴鸣玉朝后排淡淡一扫,那几个正盯着贾璟的武将子弟见状,彼此对了对眼色,便陆续收回了目光。
一旁的贾璟闻言微怔,心头浮起几分不解。
裴燮在重庆府或许称得上一方人物,可此处毕竟是京城,贵胄云集、将星林立。
一个四品的游击将军之女,何以能让这许多将门子弟皆看她的眼色行事?
裴鸣玉似觉察到他眼底的疑惑,唇角微勾,故意压低了声音,带出两分故弄玄虚的笑意:
“你猜,这几个月我在京城都做了些什么?”
贾璟沉吟片刻,终究摇了摇头。
裴鸣玉眉梢轻扬,语气淡得象在说今日天气:“自然是时常与同辈交流一番。”
贾璟再次打量了一下裴鸣玉,十分钦佩。
“那小将军今日怎么来此?”
裴鸣玉无奈地叹气:“我哪知道水静王为何会邀请我们来,可这请帖又总不好拒了。”
文会,邀请将门子弟?
贾璟微怔,总觉得有些奇怪。
“对了,你以后莫唤我小将军,我那日是开玩笑的……”
裴鸣玉突然浅声嘀咕,脸上也露出一丝尴尬:“那日一时兴起,随口吹吹,徜若日后没有完成……不好意思见人。”
见裴鸣玉眼中难得没有往日神采,贾璟不由打趣道。
“这话,可不象出自小将军之口。”
一听这话,裴鸣玉眼中掠过一丝羞怒。
“呸,我哪知道你们京城人这么多讲究,你们男儿一个个嚷嚷着沙场建功那就是有志气,吹嘘未来要入阁拜相那叫胸怀大志,偏我……”
话头忽地一顿,象是把后半句硬生生咬住了。
目光往对面那群正襟危坐,低声论文的文官子弟方向一瞥,又飞快收回来,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偏我是个女子,说了,便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妄言,成了……笑话。”
裴鸣玉侧过脸,望向窗外潺潺的溪水,阳光通过窗棂在她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总挺得笔直的肩背,此刻却显出一点极细微的孤单。
贾璟静静听着,没有立刻接话,怪不得不愿意在对面丢了面子,原来是有过过节。
默然片刻,才轻声道:“边镇有边镇的直爽,京城有京城的方圆,有些话,在那边是豪气,在这边或许便成了靶子,裴姑娘注意些便好。”
末了又补充一句:“那我私下叫?”
裴鸣玉摆正神色,目视前方:“不,等到我光明正大地受封,你再光明正大地叫!”
贾璟低头忍笑,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裴姑娘,其实撇开入阁……单凭当将军这一条,我觉得你还是有希望的。”
这话倒也不算乱说,目前大周卫所制松弛,改制已是大势所趋,而作为首个募兵的裴燮前番又得了陛下嘉奖,不出意外……日后是要被重用的。
只要裴鸣玉未来能积累到足够的军功,封侯拜将还真并非不可能。
至于入内阁……
贾璟眼角偷瞥了一眼裴鸣玉黯淡的眼神,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
人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罢了,自己也不好置喙太多。
………………
很快,随着宾客逐渐到齐,一位华服青年步入屋内,身后还跟着一名中年人物。
只见他约莫二十出头,身着一袭暗纹云锦长袍,腰束玉带,悬着一枚羊脂白玉佩,面如冠玉,眉目疏朗,行走间虽无甚声响,却自有一股清贵从容的气度。
在身后左侧稍后,跟着一位约莫三十馀岁的文士,面容富态,笑容和蔼,身着便服,神情恭谨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正是宛平县令周文德。
堂内众人纷纷起身,齐声见礼:
“见过王爷。”
“诸位不必多礼。”
北静王水溶含笑抬手,目光温和地扫过堂下一张张尚带稚气的面孔,却在掠过宛平县令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声音清润如泉:“今日孟夏雅集,本王邀各位前来,一为赏景论文,二也为让京中才俊彼此相识。”
说完侧身略让,温言道:“这位是周文德先生,精于诗文书法,今日特请来与诸位共赏雅集。”
周文德上前半步,朝众少年拱手为礼,语气平和:“今日有幸得见诸位少年才俊。”
“见过周先生。”
堂中少年连忙还礼,心思活络。
言罢,水溶在主案后安然落座,周文德则被引至右侧上首特设的客席。
侍者奉上清茶,水溶端起茶盏,却不急着饮,眼含笑意,徐徐道:
“诸位皆是春日之苗,夏木之材,今日不妨以‘苗木’为题,随意作诗,或咏物或言志,尽可畅抒胸臆,本王愿见诸位少年意气,笔下乾坤。”
话音落下,侍者已在一尊青瓷香炉中点燃线香,青烟袅袅升起。
满堂少年闻言,有的已凝神沉思,有的则铺纸研墨,笔尖轻悬。
裴鸣玉用骼膊肘轻轻碰了碰贾璟,压低声音:“听见没?这题目倒不算刁钻,你可有把握?”
贾璟微微颔首,目光却望向窗外。
榴花似火,绿荫如盖,远处溪声潺潺,偶有燕影掠过水面。
他心中渐渐浮起几句,笔尖亦在砚边轻轻一蘸。
正在此时,对面席中,一个约莫十三四岁、面容白淅的少年忽然起身,朝北静王拱手道:“王爷,学生斗胆,有个不情之请。”
水溶抬眸:“但说无妨。”
“素闻王爷精于琴艺,若待会儿诗成之后,能请王爷择佳篇抚琴相和,岂不更添雅趣?”
此言一出,席间隐隐响起几声附和。
谁不知北静王琴技冠绝京华,若能得他琴声应和,诗文扬名自然更易。
水溶闻言轻笑,并不直接应允,只道:“若有诗文能入眼,抚琴一曲又何妨。”
这话虽未说定,却无疑添了几分期待,堂中气氛更见凝肃。
约莫半炷香后,侍立在阁角的小厮敲响了铜磬。
“时辰到……”
清越的磬音在轩阁内回荡。
少年们纷纷搁笔,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仍在匆匆添补最后几字。
贾璟写完两份后,赶忙将写给裴鸣玉的那张素纸微微抬起,示意身旁的裴鸣玉誊抄一份。
裴鸣玉动作极快,手上笔尖早蘸饱了墨,三两下也就抄录下来。
水溶端坐主案后,含笑道:“诸位皆已诗成,不妨依次诵读,共赏佳句。”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堂下,“便从……左侧首席开始罢。”
左侧是文官子弟的席位,第一个起身的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面容清秀,举止从容,朝北静王微一躬身,朗声道:
“学生李昀,献丑了。”
声音清朗,诵的是一首咏竹诗:
“未出土时先有节,便凌云处亦虚心。
宁折不弯真骨相,清影摇风是雅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