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从贾璟手上取过那页墨迹未干的宣纸,躬身呈至主案。
周文德就着明净的天光,凝神细看。
字迹已初具馆阁体的骨架,横平竖直间,却隐隐透出一股倔强力道。
恰似诗中那株石间草,虽生于逼仄之处,笔画间却自有向上舒展的气韵。
“诗可品,字亦有骨,只是……”
周文德缓缓开口,声音在此时安静的堂中格外清淅,手指往诗稿上的“晨宵”二字虚点了一下。
“晨字这一竖,起笔时心气太盛,以至于中段稍显虚浮。霄字的上部,点画之间呼应不足,略显松散。”
贾璟心头一凛,这是他习字时隐隐觉出却难以言明的滞涩处。
周文德抬眼看他,语气转为和缓:“你习的是馆阁体路子?”
“回先生,是,承蒙族学先生教导,习练未久。”
“馆阁体重规矩,求端正,本是科场正道。”
周文德将诗稿轻放案上,“然规矩易成桎梏,你既有‘石隙存微命’之心志,笔下便不该一味求稳。
起笔可再沉三分,行笔时须气贯始终,收锋处再留馀韵。”
“谢先生指点。”
贾璟深揖一礼,心头将那几句要领反复默念。
水溶含笑搭腔:“贾璟,周先生曾任翰林院编修,精于书法鉴赏,他的指点,你要好生记下。”
“是。”
贾璟再次行礼,心头却如潮涌。
翰林院编修,那是清流中的清流,文墨场上的顶尖人物。
这般人物亲口指点他一个十岁孩童的书法,这份机缘,恐怕连许多世家嫡子都求之不得。
周文德却似想起什么,又问道:“你习字多久了?”
“回先生,自入族学始习,数月有馀。”
“数月?”
周文德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重新打量贾璟,“数月能有此根基,当得起一声勤勉。”
说着,周文德以指尖蘸了杯中清水,在案几上虚画示范。
指尖过处,水痕淋漓,虽瞬息即干,但那俯仰呼应的气韵,却让贾璟心头壑然开朗。
“谢先生教悔。”
贾璟这一揖,比先前更深三分。
水溶将一切收入眼底,眼中笑意愈浓。
“今日文会,能见后辈如此进益,实乃快事,周先生惜才之心,本王感同身受,今日愿抚琴一曲,以酬佳句,亦贺今日之聚。”
堂中霎时一静。
北静王亲自抚琴,这可不是寻常能见的场面。
一时间,堂内尤其是左侧子弟,皆向贾璟投来复杂的神色。
水溶将一切收入眼底,眼中笑意愈浓。
轻轻击掌,身后侍者会意,自屏风后捧出一张蕉叶式古琴,琴身桐木泛着温润光泽,七弦如丝,静静卧于案上。
水溶敛衽而坐,指尖轻拂过琴弦,试了几个清音。
声音泠泠如玉,在流觞阁内悠悠荡开。
水溶抬眸,目光似无意间掠过贾璟,唇角含着一抹浅淡笑意,旋即垂首,十指落弦。
琴声起处,如幽泉出涧,冷冷淙淙。
初时舒缓,似见石隙微茫,草芽初萌;继而转坚,如风欺雨打,枝茎倔强;再而高扬,恰似那“但求见晨宵”的志气,破开层层阻遏,直向云天。
竟是应和着《石间草》的诗意。
贾璟怔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诗句能被化作琴音。
堂内诸人更是神色各异,羡慕、嫉妒、讶异、深思……种种情绪在琴声中交织,他们忽然意识到,今日之后,贾璟这个名字,怕是要在京中少年才俊的圈子里传开。
琴声渐收,馀韵袅袅,如最后一缕天光没入群山。
水溶收手按弦,抬眸时,眼中笑意温润:“此曲名为《石隙吟》,即兴之作,聊表心意。”
随后看向贾璟,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诗好,望你永葆此心。”
“学生……谨记王爷教悔。”
贾璟躬身再拜,退回座位时,能清淅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
但他泰然自若,倒也不惧。
文会继续进行,馀下子弟的诗作中,除了裴鸣玉的诗让水溶和周文德点评一二外,馀者皆是难评。
当品鉴完最后一篇诗文后,水溶抚掌笑道:“诗文既毕,当有笙歌以娱宾客。”
话音方落,屏风后转出一队乐工与舞姬。
丝竹声起,清越婉转;水袖轻扬,如云如雾。
堂中气氛为之一松,少年们纷纷举盏谈笑,各自与周遭的同伴品论诗句,互相吹捧。
贾璟也在柳芳、贾宝玉的介绍下认识其馀的四王八公子弟。
“璟哥儿,刚才你好样的,着实为我们武勋一脉出了一口气。”
“别说了,宝玉,明年璟哥儿中了秀才,你们贾家得摆一桌,咱们再去庆庆。”
…………
虽是初次应付,但有柳芳的帮衬和贾宝玉在侧,贾璟应对倒是不难,一时言笑晏晏好不快活。
忽而,一名身着王府侍卫服色的中年人疾步而入,行至水溶身侧,俯身低语数句。
觥筹交错间,贾璟看见水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周文德亦侧耳倾听,面色渐肃。
乐声未停,舞袖尚扬,但主案周围的气氛已悄然凝滞。
水溶缓缓起身,面向堂下众人,笑容依旧温润:
“诸位且尽兴,本王与周先生有些俗务需处置,暂且失陪,此间酒馔歌舞,皆可随意享用。”
言罢,与周文德交换了一个眼神,只朝众人略一颔首,便在那侍卫引领下快步离去。
衣袂拂过门坎时,带起一阵微不可闻的风。
乐声仍在丝竹间流淌,水袖依旧在灯影中翻飞。
水溶与周文德的离席,起初只如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几圈微澜,便迅速被满堂的喧嚣与笙歌淹没。
王爷与县令皆是贵人,自有无数政务俗务缠身,中途离席处理急事,在这些世家子弟看来,实属寻常。
甚至有人觉得,少了主案上那两道沉静审视的目光,堂内的气氛反而更松快自在了些。
“王爷与周先生或有要务商议。”
柳芳不以为意地举盏,与身侧的贾宝玉笑道,“也好,咱们乐得轻松。”
时间就在这看似无休无止的宴乐中,悄无声息地滑过。
侍者们无声地添酒换盏,乐工们不知疲倦地吹拉弹唱,舞姬的旋转似乎也成了某种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