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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答题

    张知府方才说的话很重,但与贾璟没什么关系。

    此时垂下眼帘,手指抚过案上的试题纸,看向第一题。

    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

    晏婴这个人擅长和别人交往,相处得越久,别人对他越敬重。

    字面意思十分简单,可如何破题……呢?

    贾璟在心中将这句话默念两遍,开始细细咀嚼。

    若只抓住“善与人交”,写如何说话好听、如何与人周旋、如何八面玲珑……这种写法,轻则流于表面,重则被批成乡愿。

    若同时抓住“善交”和“久敬”,说晏婴既能相交又能让人敬重,这种写法会比上一种好些,但仍停在表面……

    贾璟想到这里,忽然停住。

    “久而敬之”这四个字里,藏着一个问题。

    通常的人际交往,大多数都是“久而轻之”。

    也即是一开始客客气气,熟了便随便了,随便了便轻慢了,能“久而敬之”的,恰恰是因为这个人身上比较特殊……

    晏婴不会因为与你熟了便失了礼数,也不会因为相处久了便放松对自己的要求,他不会仗着交情深厚就随意开口,不会因为彼此熟悉就逾越本分。

    那种“敬”,不是别人强加的,是他用自己的言行一点一点挣来的。

    所以……这一题表面在讲“交友”,实则是在讲“立身”?

    而立身之本……在礼?

    这便是府试吗,才第一题就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贾璟拿起水壶,往嘴里抿了几滴水,继续分析。

    现在问题来了,是按照过往的写法来写还是按照卫嘉的说法来写?

    这一题严格来讲,两种写法都能写。

    既可以若按旧路数,开篇点出“久而敬之”的关键在于守礼,然后引经据典,说晏婴能守礼所以能得人敬。

    接着层层递进,从交友之道推及君臣之道、父子之道,最后归结到圣人倡礼的深意……这等文章气象雍容,四平八稳,任哪个考官看了都说不出错。

    可若按卫嘉说的新路数……

    贾璟的手指在草稿纸上轻轻敲了敲。

    新路数要的是“事功”,要的是把道理落到实处方能显出见识。

    那这一题,就不能只空谈“礼”字,得让人看见“礼”在日常里是怎么用的。

    晏婴是怎么守礼的?

    《论语》里只给了这一句评价,没有具体事例,可《礼记》里有,《左传》里也有。

    晏婴使楚,不卑不亢;晏婴谏齐景公,言辞恳切却不失分寸;晏婴居丧,尊崇礼制……这些都能用。

    问题是,张知府出题时的想法究竟是如何想的?

    贾璟眯起眼睛,回忆起府试前二伯父对他的交代。

    “张知府此人……我替你打听过了,他在朝中不论什么事,到了他手里,都能办得妥帖,却从不见他出头,同僚有争,他不偏不倚,上官有命,他奉命唯谨,下属有过,他亦点到即止,为官二十年,极少出错……”

    贾璟当时只当没什么特别,但此刻坐在号舍里,对着这道“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的题目,忽然品出几分不一样的滋味。

    张知府这样的人出这道题,会想看到什么?

    这等人……

    他最看重的,大约不是晏婴有多厉害、有多贤能,而是……晏婴怎么能在齐国那种复杂的环境里,与三朝君主、无数同僚相处,却能善始善终,让人久而敬之?

    不是锋芒毕露,不是一味耿直,也不是阿腴逢迎。

    是分寸。

    是无论对谁,都能守住该有的礼数;无论处多久,都不让人觉得自己被冒犯、被轻视、被利用。

    贾璟忽然觉得,这道题若真往这个方向写,或许比单纯讲“礼”、讲“立身”,更贴合张知府的心思。

    至于按之前的路数来写,还是卫嘉所说的新路数来写,此刻都不甚重要了。

    思念及此,贾璟落笔写下破题。

    交之道,贵得其中,处己有节,待人有礼,此晏平仲之所以能久敬也。

    ………………

    张允明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鳞次栉比的号舍,日光将他清癯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几缕长须随风微动,神情是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肃然。

    他监考向来如此,不喜高坐堂上,而爱亲自巡视,并非仅为了威慑……顺天府的府试,考生不乏是京官子弟、勋贵后裔,甚至宫里有些门路的,单纯的威慑并无大用。

    他只想要亲眼看看,这一科的士子,究竟是何等气象,风纪如何,有无夹带,考生是气定神闲还是焦躁不安,下笔是胸有成竹还是尤豫彷徨……这些,坐在堂上是看不真切的。

    尤其是这些坐在堂号里的二百馀名学子,这里面大半人都能通过府试,是本届府试的重中之重。

    张允明缓步走过一排排号舍,目光偶尔掠过那些年轻的面孔。

    有人在奋笔疾书,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有人在凝神静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有人写写停停,不时抬头望一眼门外,又慌忙低下头去。

    走到第七排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一个少年坐在靠里的位置,正低头书写。

    那少年瞧着不过十二三岁,穿一身素净的青衫,侧脸被日光照得轮廓分明。

    他写得不快,但每一笔都稳稳落下,不见半分尤疑。

    张允明多看了一眼,倒不是这少年写得有多出众,隔着几步远,他也看不清纸上内容。

    是因为他太年轻了。

    这满堂二百馀人,多是十七八岁乃至二十出头的年纪,便是有些年少的,也多在十五六岁上下。

    可眼前这个分明还是个孩子,搁在外头,也就是刚读完蒙学的年纪。

    这般年纪能坐进堂号,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天赋异禀,县试一鸣惊人;要么是县试舞弊,蒙混过关。

    张允明在官场沉浮二十馀载,这两种人都见过不少。

    天赋异禀者,他见过十三岁中秀才的神童,文章灵气藏都藏不住,名字都记得,叫……李章?

    舞弊者他也见过,那些孩子坐进考场时眼神飘忽,连笔都握不稳,一篇文章写得前言不搭后语。

    而眼前这个少年,眼神沉稳,下笔从容,不象是心里有鬼的样子。

    张允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忽然想起府试前翻阅名册时,宛平县那一页上,有个名字旁被红笔圈了一笔。

    那是各县前十的标记:贾璟,年十二,县试第三。

    当时他还略微惊讶了一番,感叹周文德治下又出了个神童。

    如今一看,这孩子多半就是了……眼下堂号内最年轻之人。

    十二岁,这放在哪一科都算是出挑的了。

    但略走了几步,还是按捺不住心下的好奇,重新返回。

    这小子会如何答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