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红楼:风雪青云路 > 第九十章 刁题
    四月二十二,府试第二场已然结束。

    王熙凤歪在临窗的软榻上,看着正给自己捏腿的平儿,有些感叹:“前几日听璟哥儿说八成把握还有几分不信,昨日得到消息的时候,我才是真服了。”

    平儿手上动作不停,脸上却是无奈:“奶奶这回可又是稳赚不赔。”

    “那是自然。”

    王熙凤眼波一转,嘴角噙着笑:“那起子眼皮子浅的,还想拿璟哥儿的前程开盘口,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这回倒是便宜我赚了不少。”

    平儿轻叹一口气:“二奶奶,要我说,不如把那个摊子抄了。”

    王熙凤往后一靠,仰起头似是思索:“莫急,容我思索一番……”

    平儿抬起头:“这毕竟是赌局,拿主子前程作注,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王熙凤打断她,嘴角一撇,“传出去也是老祖宗丢脸,我最多背个监察不力的罪过,而且我要真抄了,到时候该怎么处置?”

    这一句话点出来,平儿顿时不吭声了。

    是啊,抄了之后怎么处置?

    赖大是荣国府的大总管,更是老祖宗当年的陪房,从金陵跟到京城,几十年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老祖宗对他的亲近信任,比对寻常旁支还多几分,若是真把他孙子设赌局的事儿捅出来,老祖宗面上怎么过得去?

    就算老祖宗明面上不说什么,心里能没疙瘩?

    王熙凤见平儿不吭声,慢条斯理道:“咱们要是真把这摊子抄了,赖大是小,关键是老祖宗心里会不会嘀咕……‘凤丫头这是要拿我的人立威?’

    所以这事儿让我说……真要想抄也行,但是得老祖宗首肯,没她的点头,除非这事儿自己闹大了,兜不住了,不然没必要动它。”

    平儿想了想,轻声道:“那奶奶打算就这么一直晾着?”

    “晾着?”王熙凤眼珠转了转,嘴角慢慢弯起来,“晾着有什么意思?等璟哥儿考完了,到时我寻个理由让他去赖家那边露个脸。”

    平儿一怔:“让璟大爷去?”

    “恩。”

    王熙凤点点头,眼里带着几分算计的精明:“相比赖大,那小子才是老祖宗面前的红人,赖大但凡有点眼力见,就该自己把这事儿料理了,用不着我出面,也用不着老祖宗知道,这事儿就过去了,反正府试也过去了,短日子内也捞不到什么银子……”

    平儿恍然,又有些迟疑:“可要把这事儿先告诉璟大爷?”

    “不用。”

    王熙凤摆摆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到时候我寻个理由让他过去一趟,你陪着,见了赖大,也不用提赌局的事,就拿话点点赖大……比如问问赖尚华最近忙什么呢,怎么不见人影;或者说几句‘璟大爷忙着读书,日后还望赖总管多照应’之类的话。

    赖大在府里混了几十年,什么话听不明白?

    你这一提,他心里就该有数了,他自己孙子干的那些事,让他自己去料理,用不着咱们教他怎么做。”

    平儿略一思忖,便明白了王熙凤此举的妙处,既解决了赌摊,也不会让火烧到自己身上。

    ………………

    竹安居。

    贾璟从书房踱出来时,正看见晴雯对着桌上的考篮象在忙活什么。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晴雯正把一包点心往考篮里塞,三两下就塞进了边角。

    贾璟看得好笑:“你这是做什么?”

    晴雯回过头,脸上带着几分认真的神色:“爷两回府试的干粮都吃完了,我便想着是不是准备得不太够,而且凑些点心也比干粮好吃。”

    贾璟闻言,倒是认真想了想。

    考场能带点心吗?

    贾璟回忆了一番钟斋长和代儒先生讲过的考场规矩……对于食物,只要内里无夹带、不散碎、无异味,一般都能带进去。

    点心嘛,若是硬皮不落屑的,倒也不算违禁。

    “带是能带,但……”

    贾璟笑着摇头:“但我是去科考,又不是去郊游,你带那些精致的点心,只怕到时影响我发挥。”

    晴雯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怎么会影响发挥?”

    贾璟在桌边坐下,慢悠悠道:“我吃着吃着,光想着这点心真不错,下一口什么味儿……脑子里全是这些,哪还有心思答题?”

    晴雯又把那包点心拿了出来,重新多塞了一份干粮,嘴里嘟囔道:“哪会这样……”

    贾璟拿起手边的茶盏,润了口嗓子:“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倒也由不得他不小心。

    一是府试难度确实比县试高出不少,原以为头场刷下大半人数后,第二场能松快些,不曾想今日在考场里看到题目时,才发现初复比头场还难三分。

    二来嘛……

    贾璟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只已经收拾妥当的考篮上。

    周仆人禀报得清楚,昨日头场团案贴出来的时候,府衙榜墙上足足贴了五张榜,每张上头密密麻麻列满了名字,通过头场的怕是得有上千人。

    他的座位号虽列于内圈,可五个内圈拢共加起来也有上百人。

    更何况这还只是头试的成绩,府试最终成绩还得看三场综合评定。

    虽说今日初复他自问发挥不差,但具体能不能通过府试,还得看后日发挥如何。

    晴雯瞧着贾璟入神,悄悄地走开。

    每当爷入神的时候,多半都在想事,更何况如今正值府试紧要关头,她不敢打扰,只轻手轻脚地退到门边,守着不让人进来。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贾璟的目光仍落在考篮上,但心思却早已飘远。

    府试六千,取三百。

    头场考的不错,有团案为证。

    而此番初复,大多数题也都有把握,唯独一道“判”题,他心中尚有疑虑。

    那道题出得刁。

    “有商贾某甲,贩货于外,三年始归。归见其妻与邻人某乙同席而食,状甚亲密。甲怒,持棒击乙,中其首,乙三日而死。

    乡邻皆言:乙素行端方,甲妻贞静,实无私情。甲归之日,其妻正为乙缝补衣裳,以酬乙平日照看之恩。同席而食者,因此也。”

    案情之后,只问一句:“甲当何罪?”

    贾璟当时盯着这道题,足足愣了几乎一盏茶时间。

    若是寻常思路……殴人至死,律当论绞。

    可这案情里藏着多少曲折?

    三年不归,归见妻与邻人同席,怒而击之。

    应算“激于义愤”还是“擅杀无辜”?

    乡邻皆言无私情,可甲归时亲眼所见,真能怪他起疑么?

    更刁的是,那同席而食的缘由乃是其妻正为乙缝补衣裳,以酬平日照看之恩。

    照看之恩?

    三年不归,邻人照看其妻。

    这“照看”二字,当如何解?

    真无私情?

    贾璟当时斟酌了许久,最终落笔时,既未依律判绞,也未以“击杀奸夫”判无罪,而是引了一条众人皆熟的律文:“凡妻妾与人奸通,而于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登时杀死者,勿论。”

    而后接着辨析:此案奸情未实,故不得引此律,然甲之怒情有可原,乙之毙命亦出意外。当比照“过失杀”条,减等拟徒。

    写完搁笔时,他心里仍有些拿不准。

    这道题考的哪里是律例,分明是人心。

    张知府想看的,怕也不是谁背得熟律条,毕竟这事所涉及的律条莫说读书人,怕是市井小民都了然于胸。

    真想看的是面对这般纠缠不清的人伦情理,考生能不能既不枉法,也不伤情,寻出一条妥帖的路来。

    贾璟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道题,能不能答到考官心坎里,他真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