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晴雯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一片黑暗。
睡不着。
白日里老祖宗那些话,一直在脑子里翻来复去,怎么都闭不上眼。
从老祖宗那回来之后,鸳鸯姐姐偷偷来找过她。
话里话外暗示了不少,说老祖宗虽疼她,可也不能一直这么拖着。
她明白,若是迟迟没成,院里会多一个丫鬟。
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咚咚地跳,跳得耳朵里全是那声音。
她是喜欢爷的,这很早她就知道。
可真要做这等事————
晴雯的脸烫了起来,把脸往被里埋得更深了些。
她还是没做好准备。
一想到要走到爷榻前,要站在那儿,要————要做什么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事,她的心就跳得象要蹦出来,手就开始抖,腿就开始软。
晴雯想着想着,又想起了白日鸳鸯姐姐说的另一句话。
那时鸳鸯姐姐压低了声音,凑在她耳边说的。
“王太太说了,你要是一直没成————周瑞家的小女儿就会过来。”
晴雯睁大眼睛,盯着墙上的一片漆黑。
周瑞家的小女儿。
她没见过,但是————她不想让她来。
晴雯忽然坐了起来,坐在榻上,望着碧纱橱那扇虚掩的门,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不想让别人来。
那就————
那就不能一直这么拖着了。
心跳得快要冲破胸膛,脸烫得象火烧,手抖得攥不住被角,但————还是缓缓起身。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没穿鞋。
凉的。
从脚底一直凉到心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可脸上还是烫的,烫得象是火烧。
晴雯站在榻边,低头看了看自己————只穿着中衣,薄薄的一层,月光通过窗纸照进来,隐约能看见衣料下的轮廓。
她下意识用手拢了拢领口,又觉得这动作可笑,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拢什么?
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往碧纱橱门口走。
腿是软的,每走一步都觉得要跌,可偏偏没跌。
手是抖的,扶着门框的时候,指节都在打颤。
门虚掩着。
她轻轻一推,就开了。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象在正屋的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霜。
她能看见榻的轮廓,能看见榻上睡着的人,能看见那张被月光照着的脸。
爷睡着了。
晴雯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心跳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迈出一步,脚踩在地上,凉的。
她又迈出一步,一步,一步,又一步。
走到榻前,她停住了。
爷就躺在那里,呼吸均匀而绵长,胸膛微微起伏,被子搭在身上,露出一截手臂,搭在枕边。
晴雯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这只手给自己敷过药,轻轻的,怕弄疼她似的。
眼框忽然就热了。
她赶紧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现在不能哭,哭了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她蹲下身,象那夜一样,蹲在榻前,看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伸出手,轻轻掀开被角。
被子掀开一条缝,能看见爷里侧的榻面,她就着那条缝,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挤进去。
榻是硬的,硌得她后背疼,可她不敢动,怕一动就把爷惊醒了。
脑海里又开始翻腾,这等事————当初在老祖宗那里就有婆子说过。
可————可她如今早就忘了。
忘了那婆子说的是什么,忘了该怎么做,忘了自己躺在这儿是要干什么。
脑子里空空的,只剩下一片嗡嗡的响,和胸口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
她僵僵地躺着,身子绷得象根弦,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但她还是想起来了。
她不想让别人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其他乱七八糟的都压下去了。
晴雯咬了咬嘴唇,慢慢转过头,看着那张脸,心跳得更凶了。
然后她动了动。
只是稍微动了动,想往那边挪一点点。
就一点点。
可她一动,骼膊就碰到了什么。
温热的。
是爷的手臂。
晴雯浑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烫得她脑子都懵了一瞬。
她想缩回来,可身子不听使唤,就那么僵着,碰着,一动不动。
爷的手臂就在那儿,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温度。
晴雯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那手臂动了动。
晴雯瞪大了眼睛。
身边的人呼吸顿了一下,然后变了。
不是睡着时那种绵长均匀的呼吸,而是————
醒了。
她能感觉到爷动了动,能感觉到被子微微扯动,能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想闭眼,可来不及了。
月光里,那双眼睛正看着她,带着刚醒来的惺忪,带着几分困惑,还有一点点————晴雯看不懂的意味。
晴雯就那么看着那双眼睛,脸烫得能煮熟鸡蛋,心跳得能震塌屋子,身子僵得象块木头。
屋里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疑惑。
“晴雯?”
晴雯的眼睫颤了颤,没敢应。
她看见爷撑着身子坐起来一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往下移了移,落在她身上————那件薄薄的中衣上。
然后那目光又移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
“你怎么在这儿?”
声音里没了睡意,清醒得很。
晴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舌头像打了结,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想解释,可怎么解释?
说自己是来————来干什么的?
说是不想让别人来?
可这些话怎么能说出口?
贾璟看着眼前这个缩在自己被窝里、抖得象风中落叶的丫头,眼里那点刚醒来的困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里的迷惑和晴雯眼里的迷惑一样大————这丫头怎么忽然钻到自己被窝里来了?
可看着她那副模样,浑身都在发抖,脸埋在阴影里不敢看他,两只手攥着被角,指节都捏得发了白,他心里那点困惑,就先压下去了。
“别紧张,先起身。”
————
贾璟放轻了声音,伸手从旁边拿过自己的枕头,递到她面前。
晴雯怔怔地看着那个枕头,没反应过来。
贾璟又把枕头往前递了递:“靠着说话,别缩在那儿,不舒服。”
晴雯这才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枕头,抱在怀里,靠着榻里侧的墙。
这枕头象是一道屏障,隔在她和爷之间,让她心里稍稍安了一点点。
可还是不敢抬头。
贾璟见状,从床上起身,走到桌边给晴雯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榻侧,和晴雯拉开足够的距离。
“先喝口水。”
晴雯伸出手,接过茶盏。
手还在抖,茶盏里的水轻轻晃着,险些洒出来,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低头抿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凉凉的,激得她清醒了些。
她又抿了一口。
贾璟就坐在那儿,看着她喝水,也不催,也不问。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身上,虽只穿着中衣,头发微微有些散乱,可一点不见狼狈,一双眼睛沉沉的,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幽邃。
晴雯喝着水,心里的慌乱慢慢平复了一点。
可平复之后,那股羞意又涌上来了。
她想起自己方才做的事————光着脚,穿着中衣,钻进爷的被窝里。
爷问她怎么在这儿,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然后爷起身给她倒水,还离她远远地坐着。
爷是不是嫌她?
是不是觉得她不知廉耻?
晴雯的手又抖了一下,茶盏里的水晃了晃。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只盯着茶盏里那一点点水纹。
贾璟看着她那副模样,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平,听不出喜怒:“喝完了?”
晴雯点点头,又抿了一小口,然后捧着茶盏,不知道是该递回去还是该继续捧着。
贾璟伸出手。
晴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把茶盏递过去。
贾璟接过,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然后重新坐好,看着她。
月光里,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
一个靠着墙,抱着枕头;一个坐在榻侧,双手随意搭在膝上。
“现在能说了?”
晴雯咬着嘴唇,垂着眼,手指绞着枕角。
说什么?怎么说?
说自己是为了不让周瑞家的小女儿来?说自己听了老祖宗和鸳鸯姐姐的话,就大半夜钻到爷被窝里来?说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想明白,就是不想让别人来?
可这话怎么能说出口?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贾璟看着她,也不急,就那么等着。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贾璟才试探的道:“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晴雯摇摇头,又点点头,随后也不知道自己该摇头还是点头。
贾璟见她这副模样,倒也没恼,只静静地说了一句让晴雯猝不及防的话。
“你可以试着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