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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复选

    十月初六,卯正。

    天色将明未明,院中那株老梅的枝干还隐在晨雾里,看不真切,只隐约辨出个轮廓。

    贾璟睁开眼。

    他向来没有赖床的习惯,醒了便起。

    披衣下榻,推开窗扇一条缝。

    外头的凉气钻进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味道,激得人精神一振。

    今日是复选的日子。

    周观已经套好了马车,在角门外候着。

    贾璟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马车辘辘地动起来,往礼部衙署的方向驶去。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渐渐慢下来。

    “大爷,到了。”

    贾璟掀帘落车,此时天光已经亮了些,眼前是一座灰墙青瓦的衙署,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匾额,上书“礼部”二字。

    已经有几辆马车停在门前,几个少年正从车上下来,贾璟与见过的几位勋贵子弟略微点头颔首。

    门口有礼部的小吏守着,查验了贾璟的文帖,便有个青衣人迎上来,引着他往里走。

    穿过仪门,是一道长长的甬道,两旁种着几株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甬道尽头是一排厢房,门口已经站了数十来个少年,三三两两地聚着,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四处张望。

    贾璟走过去,寻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定。

    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这些人,年纪都差不多,十岁到十三四岁之间。

    待到时辰既定,厢房的门开了,走出一个穿青袍的礼部官员,手里还捧着一份名册。

    只见他站在阶上,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点到名的,随我进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恒。”

    一个穿锦袍的少年应声出列,跟着那官员进了厢房。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少年从另一侧的门出来,脸上看不出喜怒,径直往外走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贾璟站在那儿,看着这些少年一个个进去,又一个个出来。

    有的出来时神色轻松,有的则沉着脸,脚步也比进去时快了些。

    “贾璟。”

    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贾璟抬脚往前走。

    厢房里头比外头看着要宽,一张长案后坐着三个人。

    中间那位穿着绯袍,面容清瘦,是礼部侍郎,左边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青袍,手里拿着一卷书。

    最右边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神态和煦,穿着与寻常官员不同,看上去应该是东宫的太监。

    贾璟不疾不徐地朝三人作了一揖。

    中间那位礼部侍郎上下打量他一眼,开口道:“贾璟,年十二,廪生,荣国府贾氏旁支。”

    贾璟垂首:“是。”

    老者放下书卷,开口道:“《论语》中子游问孝,孔子如何作答?”

    贾璟未曾思索,答道:“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老者微微颔首:“何解?”

    贾璟道:“孔子之意,孝不仅在于供养父母,更在于敬,若仅能供养而无敬心,则与养犬马无异。此章乃言孝之根本在敬,敬者,心之诚也。”

    老者点了点头,又问:“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此句何意?”

    贾璟即答道:“常人讲守信,说话要算数,做事要有结果。”

    “可孟子说,对于德行完备的人,不必拘泥于此,若所言所行不合于义,那守信和果决反倒成了错的。归根结底,义字当头,信与果都要让路。”

    老者微微颔首,眼里露出几分笑意,随后又问:“可曾读过算学?”

    “略知一二。”

    “今有粟一斗,欲舂为米,得米六升。问:粟五斗三升,当得米几何?”

    “粟一斗得米六升,是五分之三。五斗三升为五十三升,取其五分之三,得三十一升八合,即三斗一升八合。”

    三人微微一怔。

    此题本不算难,只是贾璟答得极快,几乎不假思索,倒让人有些侧目。

    而后老者本欲再多问几题,中间的礼部侍郎笑了起来,指着贾璟对左右道:“此子才学出众,这等问题想必难不倒他,下一节吧。”

    左边那老者捋了捋胡须,略一思索,也点了点头。

    侍郎招了招手,道:“近前来。”

    贾璟上前两步。

    右边太监盯着贾璟,声音温和:“若太子读书疲倦,不想读了,你当如何?”

    贾璟沉默一瞬,答道:“当劝。”

    “如何劝?”

    “先问其倦之由。若是困乏,则请稍息片刻,再续功课;若是厌烦,则择其感兴趣者引导之,或换一方式,如以史事解经义,以游戏记章句。

    “总之,不离劝学之本,不拘劝学之方。”

    太监又问:“若劝而不听,执意要玩,你又如何?”

    贾璟道:“太子年幼,偶有贪玩之心,亦是常情。若再三劝谏仍不听,则陪其玩片刻,待其尽兴,再劝其读书。”

    左边那老者捋了捋胡须,忽然问道:“若太子与你相处日深,待你极好,时常赐你宝物,可有一日,太子要做一件错事,求你帮忙遮掩,你怎么办?”

    贾璟顿了顿,这个问题比方才的刁钻。

    不是君臣对立的局面,而是情分与原则的拉扯。

    沉吟片刻,方答道:“先谢太子恩典。”

    “谢完呢?”

    “然后说“我不敢”。”

    老者挑眉:“不敢?不是不愿?”

    贾璟摇头:“是不敢。”

    “我受太子厚恩,更不敢害太子,今日替太子遮掩一件小错,明日太子做出大错,乃至闹到不可收拾地步————我便是头一个害太子的人。”

    老者又问:“若太子说“你不帮我,我就去找别人”,你怎么办?”

    贾璟道:“那我就看着太子去找别人。”

    老者愣了一下。

    贾璟继续道:“太子找别人,别人未必敢帮,若真有人敢帮,我便记下那人的名字,日后寻机会禀明陛下。”

    “太子身边有这样的人,不能留。

    老者听完,捋胡须的手停住了。

    右边那太监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贾璟,眼里带着几分笑意:“你倒是不怕得罪人。”

    贾璟道:“怕,但更怕得罪太子将来的江山。”

    此言一出,坐在中间的侍郎与老者太监皆是对视一眼,彼此目光里皆闪过一丝意外。

    “好了,你先回去吧。”

    贾璟作了一揖,转身退了出去。

    待到门扉关闭,脚步声渐远后。

    厢房后头的一道小门轻轻推开,走出一个手捧素纸的中年人,走到案前,将那张纸双手递给侍郎。

    上头密密麻麻的,正是方才贾璟问答的实录。

    侍郎接过,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确认无误,而后与旁边老者和太监开始商量。

    “样貌?”

    太监微微一笑,率先开口:“上等,五官俊美,仪态从容,进门作揖、起身退下,都合乎规矩。”

    侍郎点点头,提笔在册子上写下判语。

    写罢,转向老者:“才学?”

    老者摇头笑道:“廪生第一,这还用说?四书章句随口就来,算学题答得比我想的还快,上等。”

    侍郎笔下不停,又添几字。

    写完这两条,笔尖顿了顿,抬起头来:“心性?”

    老者与太监对视一眼,皆笑而不语。

    侍郎见二人这般神情,也笑了起来,提笔在“心性”二字之后,写下了“上等”二字。

    写罢,又将纸张递给那捧着素纸的中年人。

    “送尚书大人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