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红楼:风雪青云路 > 第一百三十五章 他懂甚?

第一百三十五章 他懂甚?

    窗外的竹影映在窗纱上,疏疏落落的,风一吹便晃个不停。

    黛玉倚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闲闲地翻着。

    紫鹃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手炉,悄没声地塞进黛玉怀里:“姑娘手这么凉,也不晓得焐一焐。”

    黛玉回过神来,将手炉拢住,却没说话。

    紫鹃在一旁站了站,忽然道:“姑娘,后儿个就是府里给璟大爷单设的宴了,您想好送什么礼了没有?”

    黛玉平平瞧了紫鹃一眼,却让紫鹃莫名有些心虚。

    “你怎么比我还上心?”

    紫鹃抿嘴笑了笑,也不躲,只道:“我这不是替姑娘想着么,璟大爷这番喜事大伙儿肯定都是要送的,咱们要是送得轻了,倒显得不把璟大爷当回事,要是送得重了,又怕人说闲话————这轻了重了的,可不就得提前琢磨琢磨?”

    黛玉轻哼一声,拿起手上书卷轻轻拍了一下紫鹃的小脑袋:“你这丫头————隔三差五就往竹安居跑,老实与我说说,是不是思春了,若是的话————我去找老太太说点好话,把你许给璟哥儿。”

    紫鹃一听脸腾地红了,跺着脚道:“姑娘,我这是替谁操心呢,您倒好,拿我打趣!

    “”

    黛玉嘴角噙着一丝笑,慢悠悠地道:“我拿你打趣?分明是你自个儿把心思写在脸上,又是送礼又是琢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要去赴宴呢。

    ,紫鹃被说得又羞又急:“姑娘就会欺负我!”

    黛玉看着她那副模样,笑得肩头微微颤了颤:“真不知道你着的哪门子急。”

    说完语气慢下来,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继续道:“我晓得了,你是怕我日后离开京城回苏州去,在这给自己找下家呢。”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紫鹃听了,脸上的红晕却一寸一寸褪下去。

    “姑娘————”她张了张嘴,声音都有些变了,“您怎么————怎么说起这个来了?”

    紫鹃站在那儿,看着榻上单薄的身影,心里头忽然堵得慌。

    她伺候姑娘这么长时间,最知道姑娘心里藏着什么。

    姑娘虽很少提“回苏州”这三个字,可她知道姑娘心里头一直压着这件事,这府里再好,终究是客居,老爷还在扬州呢,虽说每隔段时间都有书信往来,可姑娘一年能见着父亲几回?

    眼下姑娘一日日长大,万一哪一天,老爷说要把姑娘接回去————

    紫鹃不敢往下想,往前走了两步蹲在榻边,仰着脸看着黛玉,小声道:“姑娘,您别多想,老太太舍不得您走,宝二爷、三姑娘、四姑娘,大伙儿都舍不得您————再说了,老爷那边身子骨硬朗着呢,您在这儿好好的,回苏州做什么?”

    黛玉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东西,象是笑,又象是叹。

    紫鹃抬起头,眼框有些发热,正要说话,却见黛玉的目光已经飘向窗外。

    窗外的竹影还在晃。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黛玉的声音轻飘飘的,象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姑娘————”

    “父亲在扬州,虽说身子骨硬朗,可总有老的一天,他膝下又无子,往后————”她顿了顿,语气淡淡的,“往后总要有回去的那一日。”

    紫鹃欲言又止,她知道姑娘说的是实情,姑娘虽在京城养着,可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等姑娘再大些,或是林老爷那边有了安排————

    紫鹃不敢往下想,只是蹲在榻边,仰着脸看着黛玉,眼框里的泪珠儿打着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来。

    黛玉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不象方才那样远了。

    “行了,别这副模样。”

    黛玉目光在紫鹃脸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你方才那话,倒是提醒了我,若真到了那一日————把你托付给璟哥儿,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紫鹃一愣,随即脸腾地又红了,这回比方才还红,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姑娘,您————您胡说什么呢!”

    黛玉拿书挡住嘴巴,笑道:“怎么是胡说,你隔三差五往竹安居跑,跟晴雯那丫头好得跟亲姐妹似的,璟哥儿那人又有前程,把你托付给他,总比让你一人留在府里没依靠或是跟着我回苏州强。”

    紫鹃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一把抓住黛玉的手,攥得紧紧的:“姑娘,我不去,我跟着姑娘,姑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黛玉看着她那副模样,怔了一怔,随即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傻丫头。”

    二人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是帘子掀动的声音,一个柔柔的声音传进来:“林姑娘在么?”

    是香菱。

    黛玉往门口看去,只见香菱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腼典的笑。

    “给林姑娘请安。”

    黛玉往榻边挪了挪,示意她坐下:“今儿不是学诗的日子,怎么想着过来了?”

    香菱在机子上坐了,小声道:“璟大爷教我这么久,过几日我想给他送个礼表表心意,宝姑娘说与其送那些俗物,不如写首诗送给璟大爷,比什么金银玉器都强。”

    说着,香菱眼睛里带着几分期待和忐忑:“我就想着————把我刚写的几首诗拿来给林姑娘瞧瞧,看哪首拿得出手,要是都不行————看林姑娘能不能指点我一首新的。”

    黛玉听完,轻轻笑了一声:“宝姐姐倒是会出主意。”

    香菱愣了愣,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黛玉却不再多说,只伸出手:“拿来我瞧瞧。”

    香菱忙从怀里掏出那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双手递过去。

    黛玉接过,一张一张翻看。

    “这些都是你这些日子写的?”

    香菱凑过去看了一眼,脸微微红了:“是————是那次璟大爷点拨我之后写的。”

    “点拨?他怎么点拨的?”

    香菱尤豫了一下,小声道:“那日我去竹安居,璟大爷让我把最近写的诗给他看,就那首白日擦桌又洗地”,璟大爷看了之后说————”

    “说什么?”

    “说我有灵性。”

    香菱说这话时,眼里带着几分光亮,可那光亮只闪了一瞬,就又暗了下去。

    “可他又说————说我有灵性,才更应该严格要求自己,不能浪费天赋,说我那首诗虽情真景真,可炼字功夫太差,韵也没压,让我先把《平水韵》读熟,再把《千家诗》《诗经》读透了,回头再来作诗。”

    黛玉听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香菱继续道:“璟大爷还说,这就好比心里头有话说不出,光着急没用,得先把本事练好了,我当时听着觉得说得都对,可回来之后越想越————越想越觉得自己笨,连韵都押不对,还作什么诗————”

    黛玉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让香菱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他懂甚?”

    香菱愣住了。

    紫鹃也愣住了。

    黛玉仿若无人,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摇曳的竹影:“香菱。”

    “恩?”

    “我问你,你可会说话?”

    香菱不明白她为何忽然问这个,只老实点头:“会————会的。”

    黛玉又问:“那你是先学会了说话,才敢张嘴的,还是张着嘴说着说着,才会说话的?

    “”

    这话一出,紫鹃便明白了小姐的意思,低下头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生怕笑出声来。

    只香菱还怔怔地坐在那儿,认真想了想,老老实实答道:“先————先张嘴?”

    待到话音出来,她这才反应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林姑娘,您的意思是————”

    黛玉倒也没理,只继续道:“亏他也是读过《诗经》的人,那《诗经》里头,最动人的是什么?”

    香菱想了想,小声道:“是————是“国风”?”

    “那“国风”又是从哪儿来的?”

    香菱愣住了,这她答不上来。

    黛玉说着转过身,认真地看着香菱:“是从田间地头来的,是从那些从未认过字的民间歌谣里来的,那些人懂什么韵?懂什么炼字?他们不过是心里有话,嘴里便唱出来了,唱的人多了,传的人广了,才有了后来的“诗”。”

    说到此时,黛玉的语气里已带了几分淡淡的嘲意:“若照他的说法————先把规矩学全了再开口,呵————”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讥诮还是别的什么。

    “那《诗经》里一大半的诗,压根儿就不会存在。”

    香菱听得愣住,一时都不知道作何言语,呆呆地坐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璟大爷那句“先把本事练好了”,一会儿是林姑娘这番话,两样东西在心里头撞来撞去,撞得脑子乱糟糟的。

    黛玉没再说话,只走回榻边,重新拿起方才香菱递给她的那几张诗稿,一张一张翻过去。

    翻到其中一张时,素手一停。

    “这首就很好。”

    香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是她昨夜写的一首“夜读”。

    黛玉拿着那张纸笺,嘴角微微弯了弯:“过两日你就送这首诗给他。”

    香菱一愣,正要说话,却见黛玉已经拿起笔,在纸上轻轻点了点。

    “不过嘛————”

    黛玉眸子里带着几分捉摸不定的笑意:“我替你改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