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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赔罪

    宝钗也狐疑的看着二人,她虽未教过香菱作诗,但那丫头的底子自己却是知道的,认字比寻常丫头多些,可要说能写出这样的句子来,只怕还差着火候。

    可若说请人代笔————

    宝钗又回忆了那首诗,心里摇了摇头。

    不对。

    这诗写得直白浅近,用词也稚嫩,更没有押韵,不象是浸淫多年的人能写出来的。

    大多写诗的人下笔总要讲究些,不会写出这般“夜里翻开”“字字行行”的大白话。

    正细细思索着————一边的宝玉倒是倒了杯酒,敬向众人。

    “今儿难得这么齐全,咱们几个一处坐着,说诗说词的,多有意思,来,我敬诸位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饮了。

    宝玉放下杯子,目光瞧着众人或是思索,或是两两低声讨论方才香菱的诗,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畅快。

    他平日里虽也常与姐妹们一处,可却很少象今日这般,既有诗可论,又有酒可饮,还没有长辈管束着,此时心里头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欢喜来。

    王熙凤瞧着左边交头接耳的三春小声细聊香菱的诗,右边的宝钗也低头思索着,估摸着也是那诗的事,一时觉得尴尬。

    她虽认得几个字,可又没曾读过几本书,那诗啊词啊的是半懂不懂,现在在这儿倒是如坐针毯似的————

    “罢了罢了,我敬大伙儿一杯,你们都是才子佳人,我就不在这儿碍眼了,喝了这杯,我就走,你们自己玩。”

    众人笑着举杯,一饮而尽。

    凤姐放下杯子,笑道:“行了,你们慢慢聊诗论词,我去外头陪老祖宗了,你们有什么缺的喊一声就是。”

    说着便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朝宝钗挤了挤眼,这才掀帘子出去。

    宝钗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晃动的帘子上。

    凤姐那道意味深长的眼神,她自然瞧见了,只是她更在意的是,这位精明的当家奶奶,终于被“请”走了。

    让香菱送诗,本就不全是为了那丫头的心意。

    香菱憨厚,送诗是真心实意,凤姐好强,听不懂诗肯定坐不住。

    一石二鸟,既成全了香菱的心意,又让那位过于精明的嫂子主动离席。

    凤姐姐虽不懂诗,可那双眼睛却尖得很,她若留在席上,瞧着自己待会儿与璟哥儿说话,只怕不出三日,这话就要传到太太们耳朵里。

    到那时候,便是没什么也成了有什么,有什么更得不得了。

    况且————

    宝钗垂下眼,哥哥那日在竹安居的事,虽说不至于闹大,可若让长辈们知晓了,总归不好。

    母亲那边且不说,便是舅母知道了,也要念叨她没管好哥哥,又要在府里惹事。

    这些话,自然不能让凤姐姐听见。

    宝钗想通此节,自光落在贾璟身上,见他正与香菱说着什么,语气温和,眉眼舒展,想来是心情甚佳————

    宝钗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黛玉,虽不知方才黛玉那话是什么意思,但是眼下倒是帮了自己一个小忙。

    宝钗端起酒杯,微微侧身:“璟兄弟。”

    贾璟扭头,看向她。

    宝钗盈盈一笑:“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我敬你一杯,你往后入了东宫,虽前程似锦,也别忘了咱们府里的兄弟姐妹。”

    话说得周全,璟兄弟纵然心中对哥哥有气,但想必也不会拒绝这番话。

    贾璟看着宝钗那张银红的衣裳映着的脸,眉眼间惯有的端方稳重也柔软了几分,尤其是举杯的动作虽从容得体,可那看向他的眼神里,却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贾璟微微一笑,举起酒杯,心里也大致有数。

    “宝姐姐这话说的,倒让我不知该怎么接了,咱们既在一府住着,便是缘分,香菱那丫头我看着也欢喜,往后该教的还教,该走动的还走动,至于别的————”说完顿了顿,目光落在宝钗脸上,语气坦然:“姐姐不必多想。”

    说完,一饮而尽。

    宝钗怔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嘴角掠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弧度里藏着几分如释重负,几分真心实意的欢喜,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璟兄弟这话说得敞亮,倒显得她有几分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宝钗心里微微摇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杯中酒饮尽。

    放下杯子,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放在小几上,轻轻推了过去。

    “这个————算是赔罪。”

    贾璟接过,打开锦盒,里头是一枚小小的鎏金银香熏球,镂空雕着缠枝花纹,做工极为精细。

    轻轻晃动,内里竟还有微微的响动,似是机关活层转动的声音,拿起来细看,香熏球约莫鸡蛋大小,通体鎏金已有些斑驳,却更显古意,球身份为上下两半,以子母口相合,外层镂空处隐约可见内里的另一层球体。

    “这是————”贾璟试着轻轻拧开。

    宝钗笑道:“前些年铺子里收上来的老物件,据说是前朝宫里的东西,里头用的是陀螺仪的法子,无论怎么转,中间盛香的小碗始终朝上,香灰不会洒出来,我瞧着有趣,便留了下来。”

    贾璟将香熏球放在掌心细看,又轻轻晃动,果然,无论怎么转动,都能听见内里机关细微的转动声,却始终平稳。

    贾璟目光不经意间略过三春,随后又深深看了宝钗一眼:“这般精巧的物件,只怕确实宫里之物,可今日不过是兄弟姊妹间的庆贺,这玩意贵重了些————”

    话未说全,但是意思宝钗转瞬便已明了,心里微微一凛。

    她此番只顾着璟哥儿这边,哥哥的事有没有让他生出嫌隙,往后这条线还能不能续上,送什么礼能让他收下又不显得刻意————满脑子都是这些。

    倒是把三春给忘了。

    三春送的是石料、书衣、小画,虽说都不贵重,可都是一番心意,可她这边送了个宫里流出来的物件,传出去三春脸上怎么挂得住?下人们又该怎么议论?说薛家财大气粗,故意出风头,倒显得别人都寒酸了。

    对谁都不好。

    看着贾璟打算开口拒绝的神情,宝钗心里飞快转了几转,自光落在香菱身上,而后便也有了主意。

    “璟兄弟多心了,其实这事儿也怪我疏忽,说起来,香菱那丫头在你那儿学了这么久的诗,我这个做主子的,一直也没个表示,今儿其实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权当是她补上的拜师礼,也省得我再另备一份。”

    贾璟听了,也不好再推辞,将香熏球放回锦盒,合上盖子,递给晴雯收了。

    “那就多谢宝姐姐了。”

    同时心里也微微感慨,宝姐姐反应倒是快,三言两语,就把这礼物的由头从“薛家送的”变成了“香菱拜师”,既全了场面,又跟三春的礼撇清了干系。

    贾璟正要再说句什么,忽然听见探春笑道:“既如此,那林姐姐那边,宝姐姐备了礼物没有?”

    说着,探春笑吟吟地看了黛玉一眼,意思再明显不过,真要说拜师礼,那黛玉也应该收一份。

    黛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弯弯,笑意淡淡。

    “三妹妹这话问得奇,宝姐姐要送礼,自然有她的道理,我不过白教了香菱几日,只怕当不起什么拜师礼。”

    说完目光在宝钗身上扫过,又掠了贾璟一眼,听完两人方才的机锋,她现下也懒得凑进去。

    宝钗却起身走到黛玉跟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亲近。

    “我的林妹妹,你素日里眼光高,我怕寻常东西入不了你的眼,我屋里倒是给你备了好几样,可想来想去,总觉得拿不出手,怕送过来反倒让你笑话。”

    说着,她低头看着黛玉,眼里带着笑:“你要是不嫌弃,改明儿我亲自送到你屋里去,让你挑,挑中的留下,挑不中的我拿回去,好不好?”

    黛玉听她这么说,倒不好端着:“宝姐姐这话说的,倒显得我多难伺候似的。”

    宝钗笑道:“我乐意伺候,行不行?”

    黛玉被她这话说得一愣,随即别过脸去:“胡说什么?”

    声音轻轻的,听不出是嗔是笑,倒是引得大家一阵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