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便是三四日。
伴读的日子也就刚开始难熬了些，如今倒是慢慢有些习惯了。
贾璟秉承着“藏拙”二字，每日课上不争先，不落后。
两位讲官提问，他知道的便答，却只答七八分，留着几分馀地，既不显眼，也不敷衍。
太子依旧每日端坐在正座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偶尔问一句，偶尔点一人，偶尔只是静静听着。
今日散学回府，贾璟换了衣裳便往院子里走。
箭靶立在东墙根下，稻草扎的，外头裹着麻布，上头已密密麻麻扎满了箭孔。
他走到箭架前，抽出一支箭。
太子每个月都有三四日会进行骑射，眼下第一次课就在明日，贾璟虽自知不行，但还是打算练练。
搭箭上弦，引弓至半，手臂便开始微微发颤。
咻————
箭离弦，歪了。
擦着靶边飞过去，扎进后面的草垛里。
贾璟皱了皱眉，又抽出一支箭。
回想前几日府里教习告诉他的话：肩要沉，肘要稳，力要从腰背走。
深吸一口气，重新举弓。
这是柄软弓，二十斤力，拉满能射三十馀步，已经是他如今臂力的极限，头几日练时，拉七八箭手臂便酸得抬不起来，这几日倒是能撑完一组了。
沉肩，稳住肘，盯着靶心，缓缓发力。
贾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举弓瞄准。
五组箭射完，天色已近傍晚。
贾璟放下弓，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臂，接过晴雯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便往书房走去。
瞧着边上晴雯欲言又止的神色，贾璟笑道：“有事儿？”
晴雯有些无奈地开口：“爷，院里位置不够了。”
“什么不够？”
“就是爷得的那些东西，赏赐或是礼物什么的————”
晴雯往屋里扫了一眼：“总不能放在正屋，竹安居又没有专门的库房，我实在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贾璟愣了一下：“我能收多少东西，位置会不够？”
晴雯听了，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起来，边上听着的贾璟越听越皱眉。
去年还好，左右不过是府里的长辈和同辈送的玩意，而今年自从他考中秀才，入选伴读之后，收到的礼品更是数不胜数，晴雯屋里都存了好几箱。
偏生这些东西都贵重，又不好放在人来人往的厢房，这么一看，竹安居还真没地方放了。
贾璟沉默了一会儿，试探着开口：“那能不能折算成银两放着？”
晴雯眨了眨眼，手里虚指自己屋里那些玩意儿：“许多东西一来不好出手，二来我也不知道价————况且许多礼又不方便拿出去换银子，就比如宫里的物件或是府里姑娘们送来的玩意————”
贾璟点点头，明白晴雯的意思，思索了一会儿便道：“这样吧，你把方便换成银子的东西归置归置，挑出来，差人送去梨香院。”
晴雯一愣：“梨香院？”
贾璟道：“薛家是皇商，这些摆件器物他们自有门路，你送去就说按规矩来，值当多少便换多少，纵是亏了些也没什么，横竖是白得的，就是一条————莫多拿宝姑娘的银子。”
晴雯听了，抿嘴笑了笑：“爷这是怕宝姑娘照应咱们，多给了钱？”
贾璟没做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边上的晴雯瞧得真切，爷嘴角似乎笑了笑。
次日一早，贾璟离开竹安居前往宫里之后，晴雯便把屋里那些东西归置了一遍。
绸缎料子、摆件器物、几套用不上的文房，还有刚刚宫里赏的宫缎————
这些是能动的归置完，一共装了四五个箱子，单单是竹安居的婆子都不够用，晴雯还特地差了几个下人过来帮忙，才算搬到了梨香院。
梨香院里，薛宝钗正在屋里看自家的帐目，听见外头动静，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见是晴雯带着人抬着箱子进来，微微一怔，随即放下书，起身迎了出去。
“晴雯，这是————”
晴雯笑着行了个礼：“宝姑娘，我们爷吩咐的，让把这些东西送来，劳烦姑娘帮忙处置处置。”
宝钗看了看那两口箱子，又看向晴雯，眼里带着几分疑惑：“处置？”
晴雯点点头，把贾璟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最后，还抿嘴笑了笑：“我们爷还特意嘱咐了，让我莫多拿姑娘的银子。”
宝钗听完，点点头，没急着看这几口价值不菲的箱子，而是拉着晴雯的手，把她带进了屋里。
“坐下说话。”
宝钗让晴雯在椅上坐着，又让莺儿彻了茶来。
晴雯有些受宠若惊，捧着茶盏，不知宝钗这是何意。
宝钗在她对面坐下，细细端详了她一眼，忽然笑道：“这些东西，璟兄弟让你送来的？”
晴雯点头：“是啊。”
宝钗又问：“那些东西该不该留，能换多少，他都让你自己拿主意？”
晴雯想了想，点点头：“爷说让我归置归置，把方便换银子的挑出来，归置的时候我就自己看着办的。”
宝钗听了目光微微一动，没再追问，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却有了数。
这些箱子里的东西，虽说眼下还没来得及打开看，但想也知道————如今能被送给璟哥儿的物件，绝不可能便宜。
里面随便一件拿出来，只怕少说也得几十两银子，一箱子东西加起来，几百两想来也是有的。
而这几箱东西，璟哥儿能放心让晴雯一个人归置、一个人送来、一个人拿主意————可见这丫头在他那儿的分量，绝非寻常丫鬟能比。
哪怕晴雯是竹安居唯一的大丫鬟，也很难有这个待遇，不是信任到骨子里，不会把这样的事交给一个人办。
宝钗接过莺儿端来的茶壶，拎起来倒了一杯茶，递向晴雯。
既如此，重要的便不是那几口箱子。
而是眼前这个丫头。
“来，这是苏州的虎丘茶，你尝尝。”
晴雯虽没听过这茶的名字，但想来也是贵重的，连忙摆手：“宝姑娘太客气了，这怎么使得————”
宝钗笑着把茶盏塞到她手里：“有什么使不得的，你给我这么一大单生意，若是连口好茶都没喝上，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这番话倒是巧妙，明明是贾璟差晴雯来求帮忙，到了宝钗嘴里，倒成了晴雯给她送生意。
既不让人觉得高高在上，又把这杯茶从“赏赐”变成了“礼尚往来”。
晴雯听了原本推拒的手顿了顿，心里那点局促顿时散了大半，捧着茶盏，低头看着那澄黄的茶汤，抿了抿唇，终于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苦回甘。
宝钗看着她的动作，笑道：“如何？”
晴雯点点头，小声道：“好喝。”
宝钗笑了笑，朝一旁的莺儿道：“去，把柜子里那包虎丘茶拿出来，给晴雯包上，带回去慢慢喝。”
晴雯一听，连忙放下茶盏，连连摆手：“宝姑娘，真的使不得，我们爷平日里喝的都是府里分的散茶，我要是带这个回去，让他知道我一个人喝这么好的，那成什么了？”
宝钗听罢，心中微动，但面上倒是没什么反应，只笑道：“既如此，你什么时候想喝了，那边来我这喝，我替你瞒着不告诉璟兄弟。”
晴雯听了，忍住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