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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答应

    “臣惭愧。”

    不管太子这话是什么意思,自己能入选伴读,确实是因为太子,所以这一声惭愧倒也不为过。

    这话说得比方才那句“谢太子”轻些,可分量却重了几分。

    萧镕长叹一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意味:“前些时候齐先生点了我一句话————他说为人君者,当有容人之量。”

    贾璟听了,心里微微一动,试探着问道:“这是————之前那事?”

    萧镕无奈地点点头,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棚顶漏下来的日光。

    “这事儿不知道怎么传到齐先生耳朵里了,”

    萧镕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郁闷:“前两日说的,还说殿下与伴读相处,当以诚相待,不可因小事相逼”。”

    贾璟听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太子这是在抱怨,还是又在试探?

    亦或是真听了齐阁老的话,打算改改?

    贾璟看向萧镕的侧脸,确实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郁闷,眉眼间没有平日那些让人琢磨不透的笑意,倒象是真的在为这事儿烦心。

    萧镕见他看过来,忽然问了一句:“贾璟,你说本宫当时的做法,到底有没有问题?

    ”

    贾璟心里一动。

    这话是真心问,还是在试他?

    贾璟迟疑了一瞬,若是试探,他答得太直容易落人口实;若是真心,他答得太深又显得不知分寸。

    不如答一句最稳妥的,于是轻声道:“殿下是太子,想如何便如何,臣等自然遵从。”

    可萧镕听了,眉头却是微皱,认真道:“贾璟,你这么说就很没意思了,你当我为什么特意把你叫来聊天?”

    贾璟一怔。

    萧镕继续道:“你又当我为什么一定要选你为伴读?”

    棚下安静下来,只有校场上的马蹄声远远传来,断断续续的。

    贾璟沉默着,不知该怎么接这句话。

    “我要是想听场面话,随便找个太监来说就是了,何必找你?”

    察觉到萧镕话语里的少许失落之意,贾璟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开了口。

    “所恶于上,毋以使下。”

    萧镕回过头看着贾璟,微微一愣。

    这句话他自然知晓,乃是出自《大学》,意思是既然讨厌上面的行为,那就不要施加给自己的下面。

    略一思索,萧镕便明白了贾璟的意思,尤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你怎么不想想,本宫饿着肚子坐在那儿,看着你们几个提前吃过,神采奕奕的听课,心里能舒服?”

    贾璟听了,苦笑道:“其实————殿下所想,乃是人之常情。”

    萧镕挑眉,看向贾璟。

    贾璟迎上目光,不疾不徐地道:“换作是谁,看着旁人能吃饱而自己饿着,心里都不会舒服,殿下有这个想法,臣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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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镕略作抱怨道:“那你还这么说。”

    语气象是被人指出了错处,却又不得不认,只能嘀咕一句。

    贾璟听了,轻声道:“可殿下并非常人。”

    “恩?”

    贾璟似是斟酌词句,慢慢道:“殿下是储君,是未来的天下主,常人可以有常人的想法,可殿下想事情,不能只停在“常情”上。”

    “齐阁老是希望殿下有仁恕之心,仁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恕者,推己及人将心比心。殿下若能想到这一层,便比臣等常人强出太多。”

    萧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看着贾璟笑道:“你这嘴皮子,倒是比左右春坊的大学士还强。”

    贾璟微微一怔,连忙垂首:“殿下谬赞,臣不敢当。”

    二人在棚下站了一会儿后,萧镕象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扭头看向贾璟:“等等,你方才是不是在拐着弯夸我?”

    什么“殿下是储君,不是常人”,什么“殿下若能想到这一层,便比臣等常人强出太多”————听着是在讲道理,可细细一琢磨,分明是拐着弯夸他。

    萧镕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更甚,这人说话倒是有意思,明明是在奉承,可偏偏让人听了不觉得谄媚,反倒觉得他说的是在劝谏。

    见贾璟虽然沉默,但是嘴角却是微弯,更加确认了这一点,萧镕笑着叹气:“我道史书上那么多昏君为何老是会听信谗言,如今我方明白————”

    贾璟笑道:“臣说的是心里话。”

    萧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心里话?”

    贾璟点点头,平静地说道:“臣劝殿下存仁恕之心,是心里话,臣说殿下比臣等常人强,也是心里话。殿下听得进劝,又分得清好歹,本就比常人强。”

    萧镕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指了指不远处站着的夏怀义,对着贾璟认真道:“你若是愿意入宫当太监,我敢打赌你能比他更快当上司礼监掌印。”

    贾璟一怔,随即苦笑。

    这话说得————

    萧镕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甚:“夏怀义在东宫跟了我五年,才熬到这个位置,他说话做事,本宫心里有数,可你————胜他百十倍。”

    贾璟轻声道:“殿下过誉了,臣只是————”

    “贾璟。”

    萧镕忽然开口,声音不重,却让贾璟下意识住了口,抬起头正对上萧镕的目光,才发现太子神色认真,象是在看一个值得郑重对待的人。

    贾璟心里微微一凛,不自觉摆正了神色。

    萧镕认真道:“这是我第一次当面夸人。”

    第一次当面夸人?

    贾璟矗在原地,看着萧镕认真看着自己的眼睛,倒是不知该说什么,这简简单单一句话,比方才那句“胜他百十倍”都重。

    他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臣————受之有愧。”

    萧镕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贾璟又道:“但臣记下了。”

    萧镕这才笑了,把目光投向校场上那几个还在弛骋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

    “今日倒是过得挺好。”

    贾璟没接话,静静听着。

    萧镕继续道:“溜了几圈马,看了你们比试,又跟你说了这半天话————倒是比在文华殿枯坐一日有意思多了。”

    贾璟轻声道:“殿下难得出来一趟,自然松快些。”

    萧镕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难得出来一趟————”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转过头看向贾璟,“你说,下次出来是什么时候?”

    贾璟一怔,想了想道:“按规矩,这个月还有一次。”

    萧镕听了,转过头去,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语气唏嘘:“太祖皇帝当年定这些规矩,是为了让后世子孙好好读书、好好习武,可他老人家怕是没想到————”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贾璟,嘴角弯了弯:“到了本宫这儿,读书是读了,习武却只剩下溜圈了。”

    贾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没接话。

    萧镕收回目光,神色呢喃,象是自言自语:“不过本宫想好了————等日后本宫登基,一定要想办法把这规矩改回来。”

    贾璟心里微微一动。

    萧镕继续道:“骑射就是骑射,不能变成溜圈,该跑就跑,该射就射。摔了磕了,那是自己本事不到家,怪不得别人。”

    说完顿了顿,转过头看向贾璟,继续道:“本宫体验过的,不能让子孙后代再体验一遍,你刚才说的嘛,所恶于上,毋以使下。”

    贾璟迎上他的目光,认真道:“殿下能有此心,是社稷之福。”

    话是这么说,但有此心也就够了,否则真要如此,怕不是得和整个文官集团对上。

    甚至太子今日说的这些话,若是传出去,传到那些讲官耳朵里,只怕又会生出不知多少事————

    贾璟没有再往下想。

    “贾璟,你会帮我的吧?”

    贾璟一怔,眼神垂落地面,本能地意识到了这一问看似轻飘飘,实则极为重要。

    太子把心里话说给他听,又问他会不会帮,这绝不是随口一问,而是在等他一个确认的答复。

    而他现在————无法拒绝。

    他是太子从落选名单里捞出来的,这份恩,他得认。

    太子今日把心里话告诉他,这是信任,他得接。

    甚至都别提往后他的前程全系在太子身上,他没得选。

    而这些太子只怕都知道,但他还是问了,

    贾璟思索完后,认真的答道:“臣是太子殿下选的伴读,自然会帮太子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