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济自合肥北门混在百姓之中脱身,一路不敢有半分耽搁,寻到渡口便找了艘快船,星夜兼程,沿肥水北上。
连日守城的心力交瘁,加之一路仓皇奔逃,他早已是面色憔瘁、双眼布满血丝,身上那套百姓布衣沾满尘土,哪里还有半分扬州别驾的威仪。
三天后,寿春城廓已经遥遥在望。
蒋济望着那座淮南腹心的雄城,长长松了口气。
船靠岸后,蒋济在两名心腹搀扶下,跌跌撞撞直奔州府衙署。
守门士卒见他形容狼狈,初时还欲阻拦,待蒋济表明身份后,无不惊骇,连忙放行入内。
此时扬州刺史温恢正端坐府中,处理淮南诸县杂务。
听闻合肥来人,温恢心中一沉,起身出迎,一见蒋济这副模样,脸色瞬间惨白。
“伯……伯苗?合肥……合肥如何了?”
蒋济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只吐出四个字:“合肥已破。”
温恢如遭雷击,当场僵在原地。
半晌他才喃喃自语:“完了……合肥一丢,寿春便是孤悬淮北,无险可守……这可如何是好……”
他虽然初到寿春,但已经在第一时间就摸清了城中的情况。
袁术当年称帝,把寿春祸害得太惨了,刘馥当扬州刺史时又把治所选在了合肥,所以寿春几乎没有什么防守职能。
蒋济见他方寸大乱,一把按住他的手臂:
“使君!此刻不是慌乱之时!眼下第一要务,是立刻遣使禀报丞相!告知合肥陷落、江东军大举北上之事,请丞相速发援军!”
温恢猛地回过神,冷汗浸透后背:“对!对!速速报与丞相!”
两人当即步入书房,铺纸提笔,商议如何措辞上奏。
斟酌再三,一封言辞恳切、却难掩败局的急报,便在烛火之下匆匆写就,封以火漆,即刻交由心腹骑士,星夜驰往许都。
事毕,蒋济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晃,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
他强打精神道:“合肥既失,江东军必不会止步,转瞬便会兵临寿春。为今之计,只有加固城防,死守待援了。”
温恢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恻然:“伯苗连日辛劳,早已心力交瘁,先下去歇息吧。城防之事,我即刻安排,有任何变故,我再使人唤你。”
说罢便唤来侍从,引蒋济下去安置歇息。
蒋济也不推辞,步履沉重地随侍从离去。这座寿春城,已是他在淮南最后的立足之地,若再失,他便真的无家可归,更无颜再见曹操。
与此同时,肥水之上,舟船连帆,逆流而上。
甘宁亲率五千精锐,乘水师战船连夜北上,目标直指寿春。
战船破浪而行,风声水声交织,甘宁按刀立于船头,目光如炬,只盼一鼓作气,趁寿春无备,再立新功。
“跟着周不疑这小子真好啊,军功简直唾手可得……”
甘宁正暗暗想着,行至半途,忽闻岸边传来阵阵呼喊,隐约有人高声问道:“水上可是江东水军?”
甘宁眉头一挑,举目望去,只见岸边林中空地上,立着数百士卒,旗号隐晦,不似曹军。
“派人过去搭话!”
亲兵应声驾小船靠岸,片刻之后,便引着一名军校乘小舟而来。
甘宁定睛一看,正是吕蒙麾下亲信校尉。
“你怎会在此?”甘宁沉声问道,“子明他人呢?”
那校尉躬身行礼,高声禀报道:
“甘将军!就在昨日,我等看见大批合肥百姓路过此地,涌向寿春。吕将军思虑再三,命我等在此留守,等侯大军。他则带着两百精锐,换上普通衣物,混杂在百姓之中,先行潜入寿春城内去了!”
“什么?”
甘宁瞳孔骤缩,当场怔住。
吕蒙竟抢先一步,混进寿春了?
他怎会知道主公必定会进军寿春?
电光火石之间,甘宁猛地想起此前芍陂伏击时,吕蒙说过的话:不疑要我观察寿春动向,相机行事。
难道……连这一步,也在那十六岁少年的预料之中?
从击溃张喜、围三缺一、放蒋济北逃,到大军顺势取寿春、吕蒙提前潜伏进城……
步步连环,竟无半分疏漏。
“将军?”身旁亲兵轻声提醒,才将甘宁从震惊中拉回神。
甘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厉声下令:
“好!全军集结,你们也尽数登船!”
“今夜,便连夜赶往寿春!”
“诺!”
战船风帆尽起,借着夜色,如离弦之箭,朝着寿春方向疾驰而去。
合肥城内,夜色渐浓,烛火零星点缀着街巷,历经战火的城池虽仍有几分萧瑟,却已没有前两天的慌乱。
孙权身披大氅,周不疑紧随其后,身后跟着两队亲兵与几名将领,一行人轻装简行,沿街巡视,既是查看军纪,也是安抚城中百姓。
“不疑你看,我真的下令严整军纪了,我军士卒皆恪守规矩,未有半分劫掠之举。”
孙权放缓脚步,声音温和,目光扫过街边列队值守的士卒,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
“孤自领兵以来,便深知民心之重,绝不会如曹操那般毁城绝户的。”
周不疑微微颔首,城里的百姓跑了不少,所以一路走来也没遇到几个百姓。
“将军仁厚,士卒奉命,百姓自然安心。”
周不疑语气谦逊:“合肥乃淮南重镇,百姓根基深厚,将军今日善待他们,日后他们便会真心归顺,成为江东在淮南最坚实的根基。”
孙权闻言脸上露出喜色,愈发在意周不疑的看法,当即吩咐手下:
“将城中府库里的粮食拿出来,分与行动不便的老弱妇孺!”
然后他转头看向周不疑,眼中带着几分期许,似是在等待对方的认可。
周不疑如何不明白他的心思,微微躬身赞道:
“将军此举,胜过千军万马。民心所向,便是大势所趋,将军如此仁德,必能尽得淮南民心。”
得到周不疑的赞许,孙权心中愈发畅快,随即脸色一沉,对着身旁的亲兵下令:
“传孤将令,让各营将领,亲自巡查所辖局域,务必确保百姓安居乐业,不得有半分差池!”
“诺!”
周不疑心中明白,孙权这般刻意展现,既是做给百姓看,也是做给自己看。
他想让自己明白,他孙权是值得辅佐的君主,更是能成就大业的仁主。
“将军既有此心,何愁淮南不定,大业不成?”
孙权没有说什么场面话,而是忽然神情认真道:“那不疑何不留下来帮我,共举大业?”
周不疑转头看向他,如今的孙权才二十六岁。
正是血气方刚,心气极高的年纪,其实也和后世的很多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敢问将军,你所说的大业,具体为何?”
“这……”
孙权有些尤豫,如今的他根本不是什么守成之主,而是野心勃勃,志在天下。
早在几年前鲁肃的榻上策中就提到过: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
而他当时的回答是:此吾之志也。
但鲁肃说过,周不疑投刘备,就是看中了刘备汉室宗亲的身份,此人立志匡扶汉室。
若自己直言相告,岂不让他心生反感?
想到这里,孙权缓缓开口:
“孤心慕齐桓之功,仗钺专征,匡辅天子,号令一方,足矣。”
周不疑也不戳破,拱拱手:
“将军好志向!天色已晚,早些回去歇息吧。甘将军他们,恐怕也快到寿春城下了。”
孙权见周不疑岔开话题,也不好追问,只得点点头:
“希望兴霸能早传捷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