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官署正厅,灯火通明,映得满室文武神色肃然。
昨日宴席的馀温尚未散尽,刘备便已急召众人议事。他自不转睛的盯着案上的江夏地图,眼中满是急切之色。
刘备当年寄寓新野,与镇守荆北的文聘多有往来,深知此人智勇双全、忠义过人,早已心生招揽之意。
只是那时候自己寄人篱下、兵微将寡,只能将这份眼馋压在心底。如今自己羽翼渐丰,南郡已定,文聘这个人才,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再错过。
见众人到齐落座,刘备开门见山道:“诸位,仲业家眷已安全抵达江陵,妥善安置。我欲亲往石阳,当面劝仲业出降,共襄匡扶汉室的大业,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周不疑眉头便微微一蹙。
看来自家老板这汉末魅魔的属性又要发作了,他这份礼贤下士的赤诚固然可贵,但此时亲往石阳,却实在不妥。
果然,不等周不疑开口,赵云已率先出列,拱手谏道:“主公不可!南郡诸县新定,正须主公坐镇江陵。招降文聘之事,遣一得力之人前往便可,何必主公亲自前去?”
刘备闻言略有些不悦,却也知赵云所言有理,沉吟片刻道:“子龙所言非虚,只是仲业忠义,非我亲往,恐怕难表诚意。”
他顿了顿,看向刘先:“况且如今有始宗在江陵坐镇,内外诸事,必能料理妥当————
“”
“始宗以为如何?”
“先也以为,玄德公此时不可轻离江陵。”刘先拱手出列:“如今荆襄新定,士族初附,百姓未安,主公一旦离城,恐生变量。”
“至于文仲业之事,在下愿往石阳一行。”
周不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自家舅父果然是通透之人。
他随即出列,躬身补充道:“主公,舅父与文仲业同仕景升公十馀年,既有共事之情,又有私人旧谊。况且舅父刚从北方归来,与仲业同为曹操羁留之人,境遇相同,更能共情其难处。”
“不疑以为,由他前往,必能说动仲业归降。”
刘备见三人都这么说,心中那股求贤纳士的急切终于被缓缓压下。
“始宗愿往,再好不过!那就有劳先生,前往石阳,劝仲业归心。
“,“玄德公宽心,先定不辱使命。”刘先躬身应诺,语气从容。
就在此时,周不疑再度开口:“舅父此去,不止要劝降文仲业,更要趁机拿下沙羡、鄂县等地,拿回江夏全境。”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神情都有些微妙,刘备问道:“不疑,沙羡、鄂县如今尽在孙权手中,我与江东如今尚是盟友,这其中的分寸————
该如何拿捏?”
周不疑神色不变:“主公无需担忧。我军直接大张旗鼓,遣兵前往就是!”
“这————这会不会太过冒进?”
“主公多虑了。”周不疑上前一步,指着地图上江南诸县的位置,“如今孙权大军尽在淮南,与曹操对峙,根本无暇西顾,这正是我等全取江夏的真空之机,万万不可错失。”
“主公莫非忘了,我与江东虽为盟友,但两家的战略矛盾根本无法调和。”
他语气稍顿,目光愈发坚定:“既如此,不如从一开始便泾渭分明,定好规矩。江夏本就是荆州之地,他江东一寸土地也休想染指!”
“况且,舅父与文仲业皆是荆州旧臣,他们奉刘琦公子之令收回故土,名正言顺,师出有名。”
“孙权若来质问,我方也有回旋的馀地。”
一席话说罢,厅中众人文武皆面露叹服之色。
赵云、简雍等人早已习惯周不疑的运筹惟幄,唯有新来的马良、蒋琬等人,望着这位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眼中满是震惊。
这般深远的谋略、果决的气魄,竟出自一个少年郎之手,也难怪刘备对其如此倚重。
而最震惊的莫过于刘先。他虽然知道自己这个外甥聪慧过人,但却从未想过,周不疑在刘备麾下竟然已有了如此举足轻重的地位。
方才这番话,分明是只有总揽全局的心腹之人才能说出口的。
刘备此时心中顾虑尽消,沉声开口道:“好!不疑此言不错,是我瞻前顾后了。就由始宗前往石阳,劝降仲业,再合兵一处,收回江夏故地!”
“只是收复之时还需注意手段,尽量避免杀伐。如此不但方便日后治理,也给孙权留些颜面。”
“诺!”
次日天刚蒙蒙亮,刘先便收拾妥当,带着文聘家眷一同前往石阳。车马整装,刘先辞别刘备、周不疑等人,缓缓驶出江陵城,往江边渡口而去。
数日后,石阳城外。
刘先的车马行至城下,隔着护城河,高声对城头守卒道:“烦请通报文仲业将军,故人刘先自江陵而来,求见将军一面,还请将军出城一叙。”
守在城头的副将不敢怠慢,连忙飞奔入城禀报。
此时的文聘正在清点城内的粮草兵力,听闻刘先到来,他心中又惊又喜。
刘先不是该在许都为官吗?他怎么到了这里?
他若是来了,那自己的家眷————
想到此处,文聘连忙问道:“你可看清楚了,来人真是刘先,刘始宗?”
“往日里我随将军回襄阳述职之时见过刘别驾多次,错不了,就是他。”
“他带了多少人?”
“他骑马前来,身后还跟几辆马车,十多个护卫。”
文聘眼神一亮:“开城门!随我出去见见他!”
“诺。”
城门缓缓打开,文聘身着铠甲,带着几名亲卫缓步走出城门,目光越过护城河,落在刘先身上。
时隔半年,再见昔日同僚,两人眼中皆是感慨。
刘先连忙快步走上前,拱手笑道:“仲业,别来无恙?”
文聘望着他,神色复杂,半晌才拱手回礼:“别来无恙。”
随即他语气满是期待的问道:“始宗,你————为何会来此地?”
“仲业此时关心的恐怕不是这个吧?”
刘先微微一笑,抬手指向身后的车马:“你且看,谁来了?”
车帘掀开,文聘的妻儿老小缓缓走出,见到文聘,皆是眼中含泪。
“夫君!”
“父亲!”
文聘浑身一震,快步上前扶住妻儿,声音颤斗道:“你们————你们竟然真的回来了————”
“仲业啊,此次多亏了玄德公。”刘先走上前,语气诚恳道,“我与你的家眷,皆是玄德公从许都救出,今日特意带来,便是要让仲业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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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聘闻言沉默,他明白刘先的意思。
可自己才投降曹操,只过了半年,又要归顺刘备吗?
天下人将会如何看我?我在刘备麾下又如何自处?
“仲业,玄德公英明仁德,心怀汉室,久慕仲业之才,今日遣我前来,便是诚意相邀,希望仲业能够共守荆襄,匡扶汉室。”
文聘望着安然无恙的家眷,又看了看刘先恳切的神色,心中纠结不已。
“仲业莫非忘了景升公昔日的救恩?如今伯玉就在南面的夏口,难道要他亲自前来请你?”
“始宗,我————”
刘先摇摇头:“我知仲业是在乎名节之人,但那又如何?我刘先也降了曹操,可今日依然能弃曹归刘,大丈夫处事,岂可在意旁人眼光?”
文聘抬眼看着刘先,又回头望着身后城上那些跟着他驻守石阳的荆州士卒,还是没有说话。
这时,刘先指着城外的霍峻大营朗声道:“仲业,你我皆是是荆州人氏。莫非今日你便要因虚名所累,眼睁睁看着荆州士卒自相残杀,生灵涂炭吗?”
“仲业,降了吧。今后若是有人非议,我刘先愿一力担之。”刘先说完,不再开口。
双方沉默良久,文聘忽然松开妻儿,对着夏口方向,躬身一拜。
“文聘————愿率石阳全城将士,归顺刘琦公子,共襄大业,不负荆州百姓,亦不负景升公嘱托!”
刘先一愣,随即摇头大笑。
“仲业你啊!活得真是辛苦————”
也罢,只要你肯降,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就行。
刘先连忙上前扶起文聘:“仲业深明大义,实乃荆襄之幸!玄德公若知,必当大喜过望!”
两人各说各话,但神奇的是双方都没有指正对方。
文聘回过头,对着城头高声下令:“开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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