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政务院。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旧山河彻底洗刷一遍。
屋内,炉火正旺。
李峥接过王弼递来的那份还带着温热墨香的报纸。
纸张略显粗糙,泛着淡黄,这是造纸厂最新改良的竹纸,虽然比不上宣纸细腻,但胜在造价低廉,足以承载起向天下万民发声的重任。
李峥的目光落在头版头条上。
那是一行加粗加黑的巨
《国贼授首!
标题之下,并非枯燥的文字,而是一幅占据了半个版面的巨型木刻版画。
画师的技艺极其精湛,运用了透视法,将那场惊心动魄的江面决战刻画得淋漓尽致。
画面中央,是那艘宛如钢铁巨兽般的“昆仑号”。
它没有风帆,只有高耸的烟囱喷吐着黑烟,舰艏劈开波浪,舰身两侧的炮窗洞开,一团团烈火与硝烟正在喷涌而出。
而在它的对面,是无数正在燃烧、断裂、沉没的木质楼船。
那些曾经代表着大汉水师巅峰的战舰,在这钢铁巨兽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手中的玩具。
画面的角落里,是一面残破的“曹”字大旗,正在缓缓沉入江底。
李峥的目光下移,看向正文。
王弼的文笔极佳,洋洋洒洒数千言,将那场战斗描绘得如临其境。
“……建安四年冬,长江之上,寒风凛冽。”
“旧时代的霸主曹操,拥兵八十万,连环战船遮天蔽日,妄图以数量碾压真理。”
“然而,当共和国的第一声炮响划破长空,历史的车轮便已不可阻挡地转动了。”
“那不是雷霆,那是工业文明的怒吼;那不是妖法,那是格物致知的力量。”
“十二斤重的实心铁弹,在火药的推举下,轻易地撕碎了蒙冲的护板,击穿了楼船的龙骨。曾经不可一世的虎豹骑,在钢铁战舰面前,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这不是一场战争,这是一场降维的屠杀。”
“它宣告了一个事实:依靠血肉之躯和个人勇武的时代,已经彻底结束了。”
“从此以后,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曹操败了,但他不是败给了某一个人,他是败给了这个崭新的时代。”
“一个属于英雄豪杰、门阀世家的旧时代已经过去。”
“一个属于人民万岁、科学昌明的共和时代,已经到来!”
李峥读完,轻轻放下了报纸。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委员长的评价。
良久,李峥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写得好。”
只有三个字。
王弼激动得脸都红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连声道:“是前线的战士们打得好,我只是如实记录,如实记录……”
“不过,”李峥话锋一转,“还不够。”
王弼一愣:“委员长,您的意思是……”
李峥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漫天飞雪中的许都城。
“这份号外,不仅要给我们的干部看,给许都的百姓看。”
“更要给全天下的人看。”
李峥猛地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精光。
“印!加印!”
“把印刷厂所有的机器都开动起来,二十四小时不停机!”
“我要让这份报纸,像这场大雪一样,覆盖到大汉的每一个角落!”
“发往冀州、并州、幽州,让北方的百姓知道,战争结束了,好日子来了。”
“发往益州、汉中、西凉,让刘璋、张鲁、马腾看看,他们依仗的天险和骑兵,在我们的火炮面前算个什么东西!”
“还有……”
李峥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送到那些滞留在许都的各国使节和胡商手中。”
“让那些罗马人、安息人、身毒人,还有高句丽、扶余的使者,都好好看看。”
“让他们知道,在这个东方的古老国度,正在发生着怎样一场惊天动地的变革。”
“让他们把这份恐惧和敬畏,带回他们的国家去!”
“是!”
王弼挺直了腰杆,大声应道。
一个时辰后。
许都,朱雀大街。
虽然大雪纷飞,但街道上的人流却并未减少。
自从赤曦军入主许都,废除了宵禁,繁荣了商业,这座城市便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号外!号外!”
一群身穿厚棉袄、背着大布袋的报童,如同撒欢的小鹿一般,冲进了风雪中。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报纸,稚嫩却响亮的嗓音,穿透了寒风。
“惊天大捷!惊天大捷!”
“赤曦军全歼曹操八十万大军!”
“铁船横江!火炮摧城!”
“曹操被俘!荆州光复!”
这一声声叫卖,就像是一颗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座城市。
原本行色匆匆的路人停下了脚步。
茶楼里的茶客推开了窗户。
商铺里的掌柜跑出了柜台。
“什么?曹操败了?八十万大军都没了?”
“铁船?那是啥玩意儿?能在水上漂?”
“快!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一份!”
铜板如同雨点般落入报童的口袋,一份份散发着墨香的《民声报》号外,被一双双渴望的手抢购一空。
鸿胪寺附近的“四海客栈”。
这里是许都最大的外宾接待处,住着来自西域、南洋甚至更远国度的商人和使节。
一楼大堂内,几个高鼻深目、身穿长袍的罗马商人正围坐在火炉旁,用生硬的汉话交谈着丝绸的价格。
“卢修斯,听说了吗?那个叫曹操的军阀,似乎要和这边的统治者决战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罗马商人,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黄酒,有些担忧地说道。
“如果打仗,商路肯定会断,我们的货怎么办?”
被称作卢修斯的商人,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他摇了摇头,叹气道:“东方的战争总是规模浩大,动不动就是几十万人。上帝保佑,希望这场战争能快点结束,不管是哪边赢。”
就在这时,客栈的伙计兴奋地跑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报纸。
“赢了!赢了!委员长赢了!”
“曹操八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啦!”
大堂内瞬间沸腾了。
卢修斯听不懂太复杂的汉话,但他看懂了伙计脸上的狂喜。
他连忙招手叫来通译,指着伙计手中的报纸:“快,去买一份,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通译费了好大劲才抢到一份报纸,满头大汗地跑回来,展开在桌上。
几个罗马商人立刻凑了过来。
虽然他们不认识汉字,但那幅巨大的木刻版画,却跨越了语言的障碍,直击他们的灵魂。
“上帝啊……”
卢修斯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指着画上的那艘冒着黑烟的钢铁战舰,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这……这是什么?”
“这是船吗?为什么它在冒烟?为什么它没有帆?”
“还有这些火光……是希腊火吗?”
通译也是一
“上面说……这是一种用钢铁铸造的战舰,不需要风力,也不需要人力划桨,它靠燃烧‘黑石’驱动……”
“它装备了一种叫做‘火炮’的武器,可以把十几斤重的铁球,打出几里远,能轻易击碎城墙和敌船……”
“曹操的八十万大军,就是被这种武器,在一个上午的时间里,全部摧毁了。”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在大堂内响起。
卢修斯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作为一个走南闯北的商人,他见过罗马的重步兵方阵,见过帕提亚的具装骑兵,也见过大汉的强弩。
但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这样的战争机器。
钢铁,竟然能浮在水面上?
那种能把铁球打出几里的武器,如果是真的,那罗马引以为傲的军团方阵,在它面前岂不是像鸡蛋一样脆弱?
“这……这是神灵的武器吗?”
另一个罗马商人画着十字,声音颤抖。
“不,”卢修斯死死盯着报纸上“共和”二字,尽管他不认识,但他记住了这个形状。
“这是一个名为‘共和’的怪兽。”
“东方的巨龙,苏醒了。”
卢修斯猛地站起身,抓起自己的斗篷。
“快!收拾东西!”
“我们要立刻写信!把这份报纸,还有这里发生的一切,送回罗马!送回元老院!”
“告诉他们,在世界的东方,出现了一个拥有毁灭性力量的强权!”
“千万,千万不要试图激怒他们!”
同样的场景,也发生在客栈的另一角。
来自高句丽的使者,看着报纸上的画面,脸色惨白如纸。
他想起了国内那些还在为争夺几个山头而沾沾自喜的贵族们。
如果
如果
高句丽使者打了个寒颤,手中的报纸仿佛变成了烫手的烙铁。
“不行,必须立刻向大王汇报!”
“我们要重新审视与这个新政权的关系了……”
“不仅不能为敌,还要想尽一切办法,成为他们的属国!哪怕是年年纳贡,岁岁来朝!”
恐惧,是最好的通行证。
随着《民声报》号外的扩散,一种名为“科技代差”的恐惧,正以许都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辐射而去。
它将震慑所有的野心家,也将重塑整个世界的格局。
许都城南,十里长亭。
风雪依旧。
但此刻,通往城门的宽阔水泥路上,却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喧哗,只是静静地站在道路两旁,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远方。
那里,一支打着赤曦军旗号的队伍,正缓缓走来。
队伍的中间,是一辆并没有上锁的囚车。
囚车里,坐着一个身材矮小、却气势不凡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布衣,头发有些花白,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他的脸上没有战败者的颓废,反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曹操。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乱世枭雄,终于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回到了他曾经的权力中心。
囚车缓缓驶入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