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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五章 钟楼不会替穷人流泪,火药也只替老爷说话2

    天还没亮。

    总督府偏院里,随军印刷组临时支起的木棚还亮着灯。

    几台小型手压印机咯吱咯吱地响。

    一个排的战士轮着摇。

    几个识字的书记官趴在桌上校字。

    边上还堆着昨夜刚送来的账册、赎罪簿、工契、卖身契,压得桌脚都快斜了。

    “这字得大。”

    “再大点。”

    “标题不大,没人先看标题。”

    一个随军编辑红着眼,拿着笔在纸上划拉。

    “《钟楼不会替穷人流泪,火药也只替老爷说话》。”

    “下面第一句,直接写——昨夜果阿教会、商会、雇佣兵头目,密谋焚港、投毒、抢银、裹挟百姓出城。”

    “再往下,把抓到的名字全列上。”

    “一个别漏。”

    “要让全城人一眼就知道,昨晚谁想让他们一起死。”

    旁边排字的工匠一边摆活字,一边咂舌。

    “这标题,真狠。”

    另一个战士嘿了一声。

    “狠才记得住。”

    “咱们《民声报》以前在冀州骂地主,不也这么干么。”

    “怕啥。”

    “怕的是骂得不够疼。”

    天边刚泛白的时候。

    第一批号外就出来了。

    纸还带着温热。

    油墨也没彻底干。

    几个宣传兵抱着就往外跑。

    一边跑,一边喊。

    “号外!”

    “号外!”

    “昨夜焚港真相!”

    “教堂藏火药!”

    “商会藏银库!”

    “旧总督要拿全城人的命给自己陪葬!”

    这一嗓子下去。

    比敲钟都好使。

    原本还缩在门后的本地百姓,一个个都探出头。

    卖鱼的,挑水的,扛包的,烧砖的,修船的,抱孩子的,披麻衣的,穿破布的。

    先是不敢靠近。

    后来见喊话的不是拿刀追人的监工,而是几个穿黑衣、挎枪、真往外塞纸的东方兵。

    胆子才慢慢大了点。

    “给我一张。”

    “我不识字。”

    “没事,待会儿有人念。”

    “真抓到了?”

    “抓到了。”

    “昨晚钟楼敲钟,就是那帮老爷和神父干的?”

    “对。”

    “那……我们以前交给教堂的赎罪钱呢?”

    “今天查账。”

    “欠总督府和商会的债呢?”

    “今天也查。”

    “工契呢?”

    “封着呢。”

    “卖身契呢?”

    “也封着。”

    “真的假的?”

    “假的老子把报纸吃了。”

    几句一来一回。

    围的人,越来越多。

    其中有个瘦得跟竹竿似的老头,接过报纸,手都在抖。

    他不识字。

    却非要用手指头一遍遍摸那标题。

    摸了半天,才小心问一句。

    “上面真写了……钟楼不会替穷人流泪?”

    宣传兵点头。

    “写了。”

    老头喉头滚了滚。

    “写得好。”

    “真他娘写得好。”

    ……

    总督府里头。

    孙策打着哈欠起来的时候,外头已经吵成了一片。

    不是乱。

    是热。

    一种憋了很多年,终于等到有人当街掀桌子的那种热。

    他昨夜折腾到后半夜才睡。

    本来还想多赖一会儿。

    结果刚翻个身,就听见窗外有人大嗓门念报纸。

    “……昨夜圣保罗教堂钟楼,依预定信号三长两短,教会修士煽动平民,企图将果阿城百姓驱赶向港口,为商会、武装雇佣兵争夺银库、船只、淡水之退路……”

    孙策一下就乐了。

    “好家伙。”

    “连退路都给人家写明白了。”

    “这帮写文章的,刀子真够快的。”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

    楼下院里,一群士兵正围着一张刚贴上的号外看。

    有人识字,有人不识字。

    识字的就一边念,一边夹枪带棒地解释。

    “看见没。”

    “什么叫文明教化。”

    “平日里一口一个上帝,一口一个仁慈。”

    “背地里火药藏得比谁都多。”

    “所以说,封建贵族、殖民老爷、宗教头子,这三样东西,走哪都穿一条裤子。”

    旁边一个刚从冀州调过来的老兵接话。

    “那可不。”

    “当年咱安平烧地契的时候,也是这一套。”

    “上头人一有事,先拿穷人垫背。”

    “中原是这样。”

    “到了海那边,还是这样。”

    孙策听得直咂嘴。

    “完了。”

    “这风气真传开了。”

    “一个个都学会总结了。”

    他正嘀咕着,门外周瑜已经进来了。

    一身衣袍还是整整齐齐。

    眼下有点青。

    但精神头一点不差。

    孙策看他这模样,忍不住撇嘴。

    “你是不是压根没睡?”

    周瑜淡淡道。

    “睡了一个时辰。”

    “够了。”

    “公审的台子搭好了么?”

    “搭了。”

    “教堂门口?”

    “教堂门口。”

    “借据、工契、卖身契、赎罪簿、火药桶、银箱,都抬过去了?”

    “都抬过去了。”

    “那几个头目呢?”

    “也绑过去了。”

    “神父呢?”

    “堵着嘴,还活着。”

    孙策伸了个懒腰。

    “行。”

    “那今天这出戏,就算真开场了。”

    周瑜看了他一眼。

    “不是戏。”

    “是政治。”

    孙策一边系刀,一边翻白眼。

    “行行行。”

    “你说不是就不是。”

    “反正待会儿谁敢乱喊,我还是照样能一刀背抽过去。”

    周瑜没接这句。

    只是往外走。

    边走边道。

    “今天别急着抽。”

    “今天先让他们自己说。”

    “尤其是苦工、船奴、工匠、码头女工、教会佃户。”

    “让他们先开口。”

    孙策跟在后头,忍不住问。

    “你就这么肯定,他们敢说?”

    周瑜脚步没停。

    “昨晚不一定敢。”

    “今天,敢的人会越来越多。”

    “因为大家都在看。”

    “第一个人一开口,后面就拦不住了。”

    孙策想了想。

    觉得还真是。

    当年中原那些诉苦大会,不就是这么起来的么。

    平时谁都缩着。

    一上台。

    一见有人哭着喊出第一句。

    那后头就跟开闸放水似的。

    想到这儿,他心里那股子熟悉劲儿一下又上来了。

    “嘿。”

    “果然。”

    “天下老爷都一个模样。”

    “连挨骂的流程都差不多。”

    ……

    教堂门口。

    太阳刚升上来一点。

    人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昨夜还高高在上的圣保罗教堂,今天看着就不一样了。

    门没关。

    钟楼还在。

    可门前那一排东西一摆,味就全变了。

    左边,是十几桶火药。

    一排短枪。

    几箱弯刀。

    中间,是账本、税册、赎罪簿、工契、卖身契。

    一捆一捆。

    高得像堵墙。

    右边,是十几口装银币的小箱子。

    箱盖一开,白花花晃眼。

    再旁边,就是被五花大绑跪着的一串人。

    神父安东尼奥。

    商会会长阿尔梅隆。

    雇佣兵头子拉奥、米尔汗。

    几个教会修士。

    几个商馆管事。

    几个旧监工。

    还有那位前总督杜阿尔特。

    一个没跑。

    本地人哪见过这阵势。

    起初还只是站远处看。

    看着看着,就有人往前挤。

    挤着挤着,窃窃私语就压不住了。

    “那是安东尼奥神父?”

    “是他。”

    “真是他?”

    “胡子都在,错不了。”

    “他不是天天说要仁慈,要施舍么?”

    “施舍个屁。”

    “去年我哥欠教会三袋麦子,最后全家都被他逼着去修院白干了半年。”

    “阿尔梅隆也在。”

    “这狗东西前阵子还涨人头税。”

    “拉奥那畜生也在。”

    “我男人就是被他的人抓去搬火药,回来只剩半口气。”

    越说。

    人群里的火就越往上拱。

    但谁都没先动手。

    因为周围站着的赤曦军士兵,枪是上肩的。

    没指人。

    可也足够让人清醒。

    大家都在等。

    等那个正式开口的人。

    很快。

    总督府方向,一队人走了过来。

    周瑜在前。

    孙策在侧。

    后面跟着参谋、宣传队、翻译官、医护兵,还有几个抱着纸卷的书记官。

    人群一下安静了。

    很多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也有人咬着牙盯着。

    周瑜站上临时搭起的木台。

    没坐。

    就那么站着。

    他先扫了一圈。

    把底下人群看了个遍。

    看那一张张瘦脸。

    看那些布满老茧的手。

    看那些半信半疑、又想听个结果的眼神。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高。

    却稳。

    “昨夜。”

    “有人想烧港。”

    “有人想毒井。”

    “有人想劫银库、劫船、劫粮。”

    “更有人想借钟楼和神罚之名,把全城百姓赶去当挡箭牌。”

    “他们失败了。”

    “不是因为他们心软。”

    “而是因为他们被抓住了。”

    “今天,东西、人、账,都摆在这里。”

    “不是为了吓唬谁。”

    “是为了让果阿的人自己看看。”

    “过去压在你们头上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几句话一出来。

    底下人群立刻有了骚动。

    不是乱。

    是那种心里被狠狠干了一下的动静。

    周瑜没停。

    “中华共和国接管果阿。”

    “不是来换一批老爷接着坐高椅子。”

    “也不是来把港口抢空了就走。”

    “我们要船坞,要港口,要棉花,要秩序。”

    “但这些东西,不是靠把你们继续踩在脚底下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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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放火。”

    “谁投毒。”

    “谁藏火药。”

    “谁逼债。”

    “谁把工人、船奴、女人、孩子,逼成今天这样。”

    “今天,就查谁。”

    孙策站在一旁,听着这话,心里直咂摸。

    公瑾这人真怪。

    平时说话不多。

    一上台,反而字字都像钉子。

    不吓人。

    但能狠狠干进人心里。

    果然。

    底下有人忍不住了。

    先是个女人。

    抱着孩子。

    头发乱糟糟的。

    她也没举手。

    直接就在下面喊。

    “那我男人欠商会的债,怎么算!”

    翻译官赶紧高声译出。

    人群一下全看向她。

    她脸都白了。

    可话既然出去了,也就收不回来了。

    周瑜看着她。

    “叫什么名字?”

    翻译官一问。

    女人声音发颤。

    “玛娅。”

    “你男人呢?”

    “死了。”

    “前年修码头掉下去的。”

    “债还在?”

    “还在。”

    “谁收的?”

    女人猛地一指跪着的阿尔梅隆。

    “他的人!”

    “他说我男人死了,债没死。”

    “要我儿子长大继续还!”

    这一句,像火星子掉进了干草堆。

    周围一下炸了。

    “我家也有债!”

    “我家的契还在教会!”

    “我妹妹就是被他们逼去修院的!”

    “我爹修钟楼摔断腿,工钱一个铜板没拿着,还倒欠赎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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