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没事吧?”
孙策没好气。
“老子有事。”
“仓差点有事。”
“去,把这几个王八蛋都捆了。”
“嘴堵上。”
“谁再靠近仓后三步,直接打断腿。”
这边刚稳住。
前头关卡那边,忽然又传来一阵骚乱。
不是打枪的动静。
是哭声。
还有乱七八糟的求饶声。
孙策皱了皱眉,提枪往回走。
一走到关卡前,他就乐了。
哈米德被按在地上。
脸蹭得全是泥。
帽子飞了。
腰带也断了。
乌马尔正骑在他背上,像压猪一样死死压着。
旁边还蹲着七八个抱头发抖的差役。
更远一点。
栅栏里头,居然还关着二十多个村民。
男女都有。
一个个手脚捆着。
像牲口一样缩在角落里。
娜依一看,眼圈瞬间就红了。
“这是我们村的艾莎婶。”
“那个是巴鲁他姐。”
“还有那边那个老头,是给他们赶车的。”
王二麻子气得牙根痒。
“这帮狗东西,拿人当货啊。”
孙策走到哈米德面前,蹲下。
“认识我不。”
哈米德满脸是汗,嘴唇都在抖。
“你……”
“你是那个守锅的疯子……”
孙策点头。
“对。”
“也是保护人民财产的。”
“现在问你几个事。”
“答得好,今晚少挨两脚。”
“答不好,我让乌马尔先跟你聊。”
乌马尔在后头把拳头捏得咔咔响。
哈米德身子一颤,忙不迭点头。
“你问!”
“问什么我都说!”
孙策指了指税仓方向。
“账册在哪。”
“钥匙在哪。”
“北边还有几个这样的关卡。”
“谁手里有你们收粮的底账。”
哈米德起初还想含糊。
结果孙策都没动手。
娜依先上去,一把薅住他头发,声音都在抖。
“我男人那袋种子,记在哪本账上?”
哈米德彻底崩了。
一股脑全招了。
账册在关卡后屋地板下面。
钥匙在他裤腰里。
北边往德里的土路上,还有两道小卡。
真正的大仓不在这儿,在东面半日路的河湾。
可最近流民乱,临时从那边调了粮来补这处。
至于底账。
一份在他手上。
一份已经派人送去上头了。
不过送的人,是今天下午才走。
走的是东边小道。
听到这儿。
孙策和王二麻子对视一眼。
两个人眼睛都亮了。
这不就巧了么。
打一处,抠出一串。
哈米德见孙策不说话,慌得更厉害。
“将军!”
“将军我都说了!”
“我也是奉命!”
“粮不是我要的!”
“人也不是我要抓的!”
孙策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话说得好。”
“刀不是你的,鞭子不是你的,粮也不是你要的。”
“那坏事怎么偏偏都是你干的?”
哈米德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孙策站起来,摆摆手。
“先捆着。”
“明天带回去公示。”
“让大家认认脸。”
“谁家丢了粮,谁家死了人,都来找他对账。”
哈米德一听,整个人都软了。
“别!”
“别把我交给他们!”
“我赔粮!”
“我赔钱!”
孙策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赔个屁。”
“你有的钱,不也是他们的。”
说完这句,他直接不理了。
关卡里很快亮起灯。
地板被撬开。
三本厚账册抠了出来。
还有一匣子税卡木牌。
和两袋碎银。
孙策随手翻了两页。
看不太懂。
他啧了一声,把账册递给跟来的识字兵。
“收好。”
“回头给公瑾看。”
“这种玩意儿,比人头值钱。”
说完,他又看向那些被关着的村民。
“都松开。”
绳子一解。
那群人却没敢立刻动。
他们就看着孙策。
像还没从刚才那阵枪响里回过神。
那个叫艾莎的妇人嗓子都哑了。
“我们……能走了?”
孙策一愣。
“废话。”
“难不成还留这儿过年?”
旁边一个老头腿一软,直接跪下去了。
“将军,仓里的粮,真会还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
周围一下静了。
乌马尔不说话了。
娜依也盯着孙策。
那些刚被解开的村民,全都盯着他。
他们怕。
怕换个老爷。
怕今晚只是换批人来搬粮。
怕枪声过去,锅还在,仓却没了。
孙策沉默了一下。
然后慢慢走到关卡门口。
他把枪往肩上一扛,冲着税仓那边一指。
“听好了。”
“今晚开始。”
“这仓里的粮,先封。”
“明天一早,按村按户对账。”
“谁家交过,谁家被抢过,谁家死人还没埋,就先给谁发。”
“剩下的,进果阿公仓。”
“那不是老子的仓,是大家保命的仓。”
“谁敢抢,老子办谁。”
“谁敢烧,老子也办谁。”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
“包括我自己人。”
王二麻子一听,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都听见了!”
“谁敢伸爪子,老子第一个崩了他!”
后头几个兵赶紧跟着喊。
“听见了!”
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那些村民先是愣。
再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哭了出来。
哭声一起来,就收不住了。
有人捂着脸哭。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有人扑到仓门前,摸着麻袋跟摸自己家孩子一样。
娜依站在旁边,眼泪往下掉,可她硬是没擦。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扯着嗓子冲外头喊。
“都过来看!”
“粮还在!”
“真的还在!”
这一嗓子喊出去。
远处土路边,草丛里,沟坎后,居然真有不少黑影冒了出来。
原来从开枪开始,就已经有人在远远看着了。
他们不敢靠近。
可也没舍得走。
现在听见这一声,像是魂一下被拽过来了。
一个。
两个。
十几个。
越来越多的人从黑里走出来。
有人赤着脚。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扛着空口袋。
他们看见关卡破了。
看见哈米德被捆了。
看见税仓还亮着灯。
那眼神,像见了鬼。
孙策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得。”
“今晚又别想睡了。”
王二麻子也乐。
“将军,锅还够吗?”
孙策扭头冲他骂。
“不够你拿脑袋熬啊?”
“快去!”
“把坡上那两口锅再抬过来一口!”
“再派人回第二接应点报信。”
“就说关卡拿下了。”
“路通了。”
“让识字的,能记账的,能分粮的,全给老子来。”
王二麻子拔腿就跑。
乌马尔却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从黑夜里走出来的人,喉结动了几下。
“将军。”
“这下他们都会来了。”
孙策嗯了一声。
“来得好。”
“人来了,路就开了。”
“路一开,德里那帮老爷就该睡不着了。”
他说着,抬头往北看了一眼。
夜还很深。
风也没停。
可他心里已经明白,这一仗打到这儿,味儿就变了。
先前是果阿往外伸手。
现在不是了。
现在是北边那些被逼得没路走的人,自己在往这边跑。
锅在这边。
粮在这边。
规矩也在这边。
这玩意儿比炮还狠。
也比枪更要命。
孙策忽然很想看看。
等哈米德这种关卡,一个个都塌了以后。
等那些本来替德里看仓的人,也开始排队领工牌的时候。
上头那帮穿金戴银的老爷,会是个什么脸色。
他想着想着,忍不住骂了一句。
“娘的。”
“这活儿还真有点意思。”
不远处。
被捆成粽子的哈米德正拼命往后缩。
他看着越来越多围过来的人群,脸已经白得像纸。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
自己今晚丢的,不只是一个关卡。
而是那条压在人脖子上的绳。
绳子一断。
后头的人,就再也不想回去了。
而孙策已经懒得看他了。
他抬起手,朝着北边一挥。
“立旗。”
“点灯。”
“把告示贴出去。”
“就写一句。”
娜依下意识问。
“写什么?”
孙策咧嘴一笑。
“写——”
“仓开了,路通了。”
“想活命的,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