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让所有人看见。
“看见没?”
“锅里不是刷锅水!”
“不是掺沙子糊弄人的玩意儿!”
“真粥!”
“有米!”
“有菜!”
“有咸肉星子!”
“排着,都有!”
这几句话,比啥都管用。
人最怕的不是等。
是等了半天,等来一句没了。
现在这一勺热腾腾地举出来,像一记耳光把所有疑心抽散了。
人群明显松了一口。
有人甚至开始吞口水,不再往前拱,而是死死盯着勺里的粥。
石满仓顺手把第一勺递给左边最前头那个抱孩子的妇人。
“先喂娃。”
妇人手抖得接不住碗。
旁边兵帮她托了一下。
她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嘴里胡乱地说着谁也听不清的谢字。
石满仓没理会眼泪。
第二勺给了坐在粮袋边上的瘸腿老头。
“慢点喝。”
“烫死你没人给你续第二碗。”
老头捧着碗,嘴都在抖,竟真不敢猛灌,只敢一点点吹。
第三勺,第四勺,第五勺……
他舀得稳。
发得更稳。
一勺出去,他就敲一下锅沿。
铛。
“下一个。”
再一勺。
铛。
“左边别乱。”
再一勺。
铛。
“右边站住。”
奇了。
刚才还像疯潮一样的人群,在这锅声和勺声里,竟真一点点排成了样子。
王二麻子都看傻了。
“娘的。”
“老子带兵这么久,头回见敲锅比吹哨还顶用。”
旁边一个老兵咧嘴。
“王营长,这可不是锅。”
“这是命。”
王二麻子没回嘴。
因为他知道,真是。
对眼前这些人来说,这一勺就是命。
孙策这时才往前走了几步。
他停在高一点的石墩旁,目光越过锅棚,居高临下看过去。
下面还是脏。
还是乱。
一个个都像从土里刨出来的。
可秩序真稳住了。
左边老弱妇孺靠里,挨着锅棚。
右边青壮被引开,隔出半截空地。
中间两条木板通道像临时搭出来的命路。
而那黑得像炭的锅兵,就站在命路中间。
一手木勺,一手敲锅。
肩宽背厚,汗把后背都湿透了。
可他脚下没动过半步。
像只要他站那儿,这口锅就翻不了。
孙策眯了眯眼。
“那人谁?”
王二麻子立刻回。
“石满仓。”
“清河那边农户出身。”
“早先跟着运粮队来的,后来分锅棚扛锅。”
“平时话不多,干活挺实在。”
孙策看着下头那个黑脸青年。
“识字么?”
王二麻子挠头。
“好像认得几个。”
“账本不成,但牌子、名字、村口路标啥的,大差不差能看。”
孙策嗯了一声。
目光没挪开。
“胆子不小。”
王二麻子咧了咧嘴。
“是有点虎。”
“刚才还敢摁我枪。”
孙策哼了一声。
“摁得对。”
王二麻子一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想了想,还真没法反驳。
这会儿下面已经越发顺了。
最初那几拨最疯的喝上第一口后,后头人心更定。
因为真轮得到。
不是骗。
不是哄。
不是先稳住你再说没了。
是一勺一勺真往外发。
有个青壮汉子喝完第一碗,眼泪都顾不上擦,端着空碗还想往前挪。
石满仓一眼看见,勺柄一挡。
“一人一轮。”
“后头还有人。”
那汉子喉咙一梗,竟没发火,只死死抱着空碗站到边上等第二轮。
更后头,有个年轻妇人抱着两个孩子,自己没伸手,先把大的往前推。
石满仓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舀了三勺。
“一大两小。”
“站边上慢慢喂。”
那妇人愣住了,接着眼泪就掉进碗里。
旁边有个汉子酸了一句。
“凭啥她三勺?”
石满仓转头就骂。
“凭她带俩娃!”
“你要不也现生两个?”
四周居然有人噗地笑出声。
这一笑,气氛更活了。
乱世里的人,很多时候不是不能守规矩。
是没人给他们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规矩。
现在石满仓给了。
规矩还不端着。
不拿腔。
就是大白话。
谁都听得懂。
谁也知道触线会挨收拾。
于是人心就慢慢往规矩里钻。
石满仓自己都没察觉,他已经不只是扛锅的了。
他开始自然地接管全场。
“黑狗子,去后头再搬两袋子来,给老弱坐。”
“墩子,热水单另拎一桶,先给咳得喘不上气的。”
“你俩兵哥哥别杵那儿,去右边盯青壮,手伸锅里的一律摁住。”
“那个认字的,出来!”
“会写字不?”
“会。”
“会就别缩着,去桌子那儿,记左边喝过的,别让人钻空子。”
他发号施令一点都不像新官上任。
太顺了。
像这些事他本来就会。
王二麻子听得直挠头。
“这小子,怎么啥都会一点?”
旁边老兵乐了。
“庄稼人嘛。”
“种地得会看天,会看水,会看牲口,还得会劝架。”
“他这种,村里过年分肉都能把队排明白。”
孙策没笑。
但眼里的赞赏已经很明显了。
他打仗见过太多人。
会冲锋的不算稀罕。
能在一锅粥前头,把一群饿鬼拢成队的,这才稀罕。
因为这玩意儿不光是胆子。
是懂人。
更懂饿。
懂得太深,才知道怎么压,怎么引,怎么让人服。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毒气渐起。
白墙驿站门外的锅棚却像另一处天地。
热得汗流。
忙得脚不沾地。
可秩序没再崩。
反倒越来越顺。
先前还想鸣枪的几个兵,这会儿也都服气了,乖乖听石满仓分派。
抱病号的走哪边。
认亲的在哪边等。
领完第一轮的去阴影处歇着,不许回头插队。
甚至连几个原本满脸横相的旧驿卒,也老实下来。
因为他们发现,这个黑脸锅兵是真不偏。
不看你之前是哪边的。
不看你是逃来的还是守门的。
不看你嘴硬不硬。
他只看你饿不饿,老不老,病不病,手上有没有活。
规矩一视同仁,反倒没人再起那种横劲。
孙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王二麻子。”
“在!”
“从现在起,白墙驿站放粮警戒线,交给石满仓带着。”
王二麻子一愣。
“啊?”
“交给他?”
孙策瞥他一眼。
“你有意见?”
王二麻子哪敢。
他赶紧摇头。
“没意见。”
“就是……这小子还只是锅棚兵。”
孙策看着下面。
“现在不是了。”
一句话,轻飘飘。
却把石满仓往前推了一大步。
王二麻子听懂了。
他当即往前一喊。
“石满仓!”
石满仓正舀粥,头都没抬。
“忙着呢!”
王二麻子嘴一抽。
“忙也给老子抬头!”
石满仓这才转过来。
脸上全是汗,额角还蹭了层锅灰。
王二麻子叉着腰,大声道。
“将军有令!”
“白墙驿站锅棚、放粮、警戒、分流,这条线现在归你管!”
“老子的人,你随便使!”
“谁不听,报我名,老子收拾他!”
这话一落。
周围不少人都看过来。
锅棚兵瞪眼。
驿卒发愣。
连几个刚喝上粥的老百姓都愣住了。
石满仓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我?”
王二麻子骂他。
“废话!”
“不是你还是我啊?”
“老子刚才差点拿枪崩锅,你比我会看锅!”
周围有兵忍不住笑。
气氛一下松了些。
石满仓沉默了一瞬。
没推辞。
也没假客气。
他只是把木勺在锅边一磕,点了下头。
“行。”
“那我管了。”
这两个字落下去,特别实。
不是装样子的答应。
是真接住了。
孙策远远看着,嘴角终于挑起一点。
这样的底层兵,他喜欢。
没废话。
能顶事。
给他个口子,他就敢把事担起来。
石满仓接了令,动作更快。
他立刻先把人手重新分掉。
“黑狗子,你专盯左边老弱。”
“墩子,你带俩人守右边通道,青壮敢乱伸手就给我拧出去。”
“那个认字的,别发呆,登记牌给我拿来。”
“再搬一口小锅,专熬稀一点的,给实在饿狠了的人垫胃,别一上来烫坏了。”
“还有,谁会看病的?别装死!”
“有会看病的先站出来!”
他一条一条往下扔,像在村里分秋收活计。
乱的,忙的,虚的,听见他这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反而都稳了。
就连玛娅派过来支援记名的两个小吏,也被他顺手安排到位。
“你记左队。”
“你记右队。”
“不会写快点就少说话,别堵着后头人。”
两个小吏平时拿笔杆子,还有点读书人酸气。
这会儿让他一吼,也乖乖坐下了。
汗越流越多。
粥一勺一勺出去。
石满仓自己一口没喝。
偶尔有人递碗给他。
他摆摆手。
“先紧着前头。”
“老子饿不死。”
可就在这忙乱当口,他抬手擦汗的时候,余光往驿站门里一带。
一下停住了半瞬。
白墙驿站的大门虽开,前院这边的人几乎都扑出来了。
可后院那边,墙角偏门阴影里,像是有人。
一个圆滚滚的肚皮。
一闪。
像老鼠一样缩了一下。
石满仓眼神立刻眯住。
他天生就对这种“缩”的人敏感。
庄稼人防偷粮,靠的就是这个。
你在地里看乌鸦,不怕它明着吃,就怕它低头缩脖子那一下。
那一下,往往就是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