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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六章 自己人管自己人

”

    “你刚才想多领那一碗,从哪儿来?”

    刀疤脸脸上的横肉抽了抽。

    “俺”

    “饿。”

    石满仓接上。

    “我知道。”

    “这里谁不饿?”

    “我也饿。”

    “外头那一千多号人,哪个肚子里不空?”

    “可你饿,不等于你能多拿。”

    “以前旧驿站里,巴沙姆那帮人就是这么干的。”

    “上头多舀一口,下头就薄一层。”

    “最后饿死的是谁?”

    “不是最能嚷的。”

    “是排在后头、病着躺着、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

    刀疤脸嘴角动了动,还想硬顶一句。

    “那也不一定轮到”

    石满仓拎起灯,转身就走。

    “来。”

    “我让你看看轮到谁。”

    刀疤脸愣了一下。

    石满仓没等他,提灯出了后仓,直接往西南角那片烂棚走。

    王二麻子和玛娅对视一眼,跟上了。

    刀疤脸那几个人也只能跟着。

    那边是病棚和带孩子的人挤着睡的地方。

    夜里风硬。

    棚子破。

    一进去,先闻见的是药草苦味、伤口烂味,还有小孩子睡熟后鼻子里那种热烘烘的喘气声。

    石满仓把灯往前一照。

    角落里,一个脸烧得通红的小娃正缩在娘怀里,嘴唇干得发白。

    旁边一条破席子上,躺着个断了腿的河夫,腿上还绑着白布,白布底下洇着黄。

    再边上,一个老驿卒蜷着,咳得胸口一抽一抽,睡着了都像要把肺咳出来。

    还有两个孩子,睡前哭累了,脸上泪痕都没干。

    灯火一照。

    刀疤脸脚步顿住了。

    他脸上那道疤本来就狰狞,这会儿被灯一照,反倒像突然僵住了。

    石满仓站在那儿,声音压得很低。

    “看见没有?”

    “你刚才多喝两口,他们明早就只能舔锅底。”

    “不是我吓你。”

    “是门板上写着的。”

    “粮不长腿。”

    “多出来那一碗,不会从天上掉。”

    “只能从这种人嘴里抠。”

    他抬手,往那抱孩子的妇人身上一指。

    “她白天没往前拱过。”

    “因为孩子在怀里,拱不了。”

    “西角那个老头,站不稳,排一会儿队就喘。”

    “那个断腿的河夫,今夜要是没热乎气吊着,明天就抬不起来了。”

    “你多拿一碗,先没的不是我,也不是王二麻子。”

    “是他们。”

    石满仓说到这儿,顿了顿。

    他看着刀疤脸,一句比一句直。

    “你以前在旧驿站,不也被人坑过吗?”

    “你不也吃过掺沙糊糊吗?”

    “怎么轮到你伸手的时候,先掐的还是自己人?”

    这句话,比前头那一堆数还重。

    刀疤脸身子一僵。

    后头那个瘦猴都下意识低了头。

    因为这话没法顶。

    顶不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旧驿站那套烂规矩害人。

    他们只是以前被害惯了,一有机会,就下意识想先把自己嘴塞满。

    可石满仓现在把后头那些人,直接摆到了他们眼前。

    摆到他们多领一碗的后头。

    那碗就一下变沉了。

    沉得咽不下去。

    静了好一会儿。

    刀疤脸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真就剩这点了?”

    石满仓嗯了一声。

    “真就这点。”

    “你不信,还能回去再数一遍。”

    刀疤脸没接话。

    他盯着角落那个烧得通红的小娃看了两眼,喉结滚了滚,扭头就往外走。

    不是要闹。

    像是突然没脸再站。

    石满仓跟在后头,又把人领回了后仓。

    一进门,他直接把一捆麻绳扔过去。

    绳子啪地落在刀疤脸脚边。

    “干什么?”

    刀疤脸抬头。

    石满仓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嫌我卡你粮么?”

    “行。”

    “现在数明白了。”

    “这些袋子,你来扎。”

    “谁先拍桌子,谁先补窟窿。”

    刀疤脸脸皮狠狠一抽。

    “你让我扎袋子?”

    “对。”

    “扎紧。”

    “自己手上收过绳,心里才知道袋口松一寸,后头要漏多少命。”

    王二麻子在旁边抱着枪,眼睛一亮。

    这一下,他算看明白石满仓在干什么了。

    不是打一顿。

    是打进人心里。

    刀疤脸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得要命。

    可石满仓没逼他。

    只给他两个字。

    “扎不扎?”

    再后头,补了一句。

    “不扎也行。”

    “那我就按你冒领、换牌、带头闹事记名。”

    “明早公示。”

    “你自己选。”

    刀疤脸牙咬得咯咯响。

    半晌。

    他弯腰,捡起了麻绳。

    这一下,仓里的气就彻底变了。

    先前他是刺头。

    现在他自己蹲在袋子边,低着头,一圈一圈收袋口。

    绳头勒紧。

    再打死结。

    手法不算多好。

    可很用力。

    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瘦猴那几个站在边上,脸都发烫。

    一个个谁也不敢笑。

    更不敢再说什么“俺去多领一碗”。

    石满仓等刀疤脸扎完一袋,才淡淡开口。

    “别光扎。”

    “记住哪几袋是病的,哪几袋是晨的,哪几袋是路的。”

    “今夜过后,你再敢往错袋上伸手,就是你自己认的。”

    刀疤脸闷着头,声音发硬。

    “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

    石满仓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还有。”

    刀疤脸抬头。

    石满仓看着他。

    “旧驿卒那一列,待会儿你来盯。”

    “你们自己人,你最认得。”

    “谁真病,谁假病,谁领过,谁没领过,你比我清楚。”

    “今夜你刚捅出来的窟窿,你自己补。”

    刀疤脸脸色又是一变。

    “俺也盯牌?”

    “对。”

    “自己人管自己人。”

    石满仓声音很平。

    “我一个外来的,说一百句,不如你们自己看过这一堆袋子。”

    “今晚旧驿卒那拨,你站桌边。”

    “谁再拿空牌、换牌、替鬼领,你先拦。”

    “拦不住,我记你。”

    刀疤脸喉咙一堵。

    他想骂。

    可话到了嘴边,怎么都骂不出来。

    最后只憋出一句。

    “行。”

    王二麻子在边上听得直咂嘴。

    “娘的。”

    “还真让你掰回来了。”

    石满仓提灯往外走,边走边扔下一句。

    “不是我掰。”

    “是袋子掰。”

    众人回到锅棚时,夜宵的队伍还在那儿等着。

    刚才跟过去看热闹的人,早把里头那点事传开了。

    “真数了。”

    “一千零三十八张嘴,一点不多。”

    “刀疤脸都去扎袋子了。”

    “真的假的?”

    “真。”

    “石满仓让他自己数出来的!”

    人群一阵阵骚动。

    可这回,不是乱。

    是所有人都在等下文。

    石满仓把灯往桌上一放,门板往旁边一立。

    上头那一排排炭字在火光里格外醒目。

    整袋。

    半袋。

    角袋。

    一千零三十八口。

    零。

    不用他说太多。

    看见的人,心里先服了三分。

    石满仓站回桌后,抬手一压。

    “都听着。”

    “豆牌法照旧。”

    “今夜加一条。”

    “旧驿卒一列,由刀疤脸盯人。”

    “谁真病,谁没领,谁想混,他认。”

    “他刚才自己数过袋子,谁要不信,去后仓接着数。”

    这话一出,后头顿时嗡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落到刀疤脸身上。

    刀疤脸脸涨得发黑。

    可事到这一步,他退都没地退。

    他只能沉着脸站到了桌边。

    像根被硬生生钉过来的木桩。

    石满仓把一摞木牌往桌上一放。

    “开始。”

    锅重新开舀。

    人重新列队。

    这一次,旧驿卒那条队明显老实多了。

    因为前头站着的,不再只是石满仓和几个兵。

    还有刀疤脸。

    而且是刚数过袋子的刀疤脸。

    果然,没过一会儿,就又有个尖嘴猴腮的旧驿卒想钻空子。

    他捏着木牌往前一递,眼珠子乱转。

    “俺替我哥——”

    话还没说完。

    刀疤脸一把就把那牌子按住了。

    “替你哥个屁。”

    “你哥在西棚第三排,刚才自己端碗回去的。”

    “滚后边去。”

    那尖嘴驿卒还想狡辩。

    “俺真替他——”

    刀疤脸眼睛一瞪,声音猛地拔高。

    “老子刚数过袋子!”

    “你多喝一口,西角那几个病娃明早就舔锅底!”

    “听懂没有?”

    这一嗓子吼出来。

    全棚都静了一下。

    紧接着,队里头有人先喊了一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