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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一章:刺鼻的沥青味

退,去报。”

    “见着上头就说,石佛渡口守军疑似备焚船断河,满仓先察,已见黑桶、油光、并船、预置火把,非寻常守渡。”

    那兵重重点头,转身就要走。

    石满仓忽然又叫住他。

    “再加一句。”

    “说下游恐有备用船路,需夜摸。”

    那兵记下了,猫着腰钻进芦苇,转眼没了影。

    人一走,芦苇后头更静。

    天也更暗。

    远处石佛渡口的火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像野兽眼睛。

    王二麻子重新伏低,低声道:“消息是报了,可咱们也不能干等着。”

    石满仓嗯了一声。

    “得接着看。”

    “最好把哪几条船被泼了油,哪边守得松,哪段岸能下脚,都记下来。”

    王二麻子看了他一眼,忽然有点想笑。

    “你刚提上来几天,倒真把自己当路务帮办了。”

    石满仓抹了把鼻尖上的泥。

    “总不能白背那块记事板。”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都憋着笑,气氛稍稍松了一点。

    可也只是一点。

    因为风里那股刺鼻的味儿,越来越重。

    像有人不停把黑油往火里送。

    石满仓趴着,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记。

    左侧三条小船,帮子油亮最重。

    中间那条宽肚大船,船头并缆。

    后棚黑桶至少七八个。

    东侧岗棚守兵不多,巡得慢。

    西边岸坡乱石多,不便下脚。

    下游方向,水势似乎缓一点。

    乌马尔之前说过,石佛渡口下头有一片浅滩,枯水时能露出半截石脊,涨水后看不清,却最适合藏小舟。

    想到这儿,石满仓心里又热了一下。

    还有路。

    不一定非盯着眼前这些船。

    敌人想绝户。

    那他们就得在绝路边上,再抠出一条活缝来。

    王二麻子像是想到一块去了。

    “你说的下游浅滩,我也听向导提过。”

    “可夜里摸,险得很。”

    “险也得摸。”石满仓道,“越晚,越容易被他们先点。”

    “等船真烧起来,咱们再去摸,那就是摸火盆了。”

    王二麻子点了点头,没再犹豫。

    “成。”

    “等回令一到,若上头准,咱们就带人往下游探。”

    “你跟不跟?”

    石满仓几乎没想,脱口就道:“我去。”

    王二麻子挑眉。

    “你会水?”

    “会一点,不算精。”

    “那你还抢着去?”

    石满仓盯着远处那些发黑发亮的船帮,慢慢道:“我鼻子先闻出来的,我就得去把这事看全。”

    “再说,真要找藏船、看木料、摸是不是刷过油,我去更准些。”

    这话说得平平。

    可落在几人耳朵里,却都有点不一样了。

    他们这一路南推北进,见多了靠刀、靠马、靠胆子的。

    像石满仓这样,靠一只鼻子、一点木活经验,硬生生先看破敌计的,还真少见。

    年轻前探看着他,眼里那点先前的轻慢,已经彻底没了。

    “满仓哥,刚才是我嘴快了。”

    “你这鼻子,真邪。”

    石满仓哼了一声。

    “不是邪,是穷出来的。”

    “小时候跟木匠棚、船坞边混饭,闻错味儿,轻则挨骂,重则挨炸。”

    “谁家熬沥青,谁家煮桐油,谁家木料发霉,我闭着眼都分得出来。”

    老兵忍不住乐了。

    “那你这命,倒是给你闻出功来了。”

    石满仓没接这句。

    他只是盯着对岸,心里一下一下算着。

    若敌人今晚动手,最可能是什么时辰。

    若上头采信,会先布哪一路。

    若他们真去下游摸船,要带多少会水的,带多少绳,带不带钩镰。

    还有如果被发现,怎么跑。

    这些念头一股脑冒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以前哪想过这些。

    以前他只想着锅里粥别糊,粮袋别漏,别让人多领一把豆。

    如今却趴在芦苇后头,看着一处大渡口,想着一军的渡河路。

    这感觉很怪。

    也很重。

    可不知怎么的,他心口发紧的同时,又有点热。

    像胸腔里有团火,刚被风吹醒。

    又过了一阵。

    远处码头上的动静更明显了。

    有一条靠外的船,似乎刚被抹完一遍,两个杂役提着空桶回来,边走边甩手。

    其中一个还弯腰在岸边洗了洗手。

    他一撩水,水面上的油花立刻晕开一圈。

    在暮色下,亮得瘆人。

    王二麻子看到这一幕,眼神彻底冷了。

    “没跑了。”

    “就是这回事。”

    石满仓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下,连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前探队不是凭探马密报,也不是靠敌军自己嚷出来。

    就靠他一鼻子闻见风里不对,几句土里土气的话,把这层狠毒心思先扒了出来。

    王二麻子低声骂道:“哈比卜这老狗,真够毒。”

    “他是想让咱们到岸边后,看着一河火干瞪眼。”

    石满仓咬牙。

    “那就不能让他如愿。”

    正说着。

    后头芦苇轻轻一响。

    几人瞬间按刀回头。

    来的是传令兵。

    他喘得气都乱了,脸上全是汗和泥。

    “王队头。”

    “上头回了。”

    王二麻子立刻问:“怎么说?”

    传令兵低声却飞快地道:“孙将军命,石佛渡口焚船之谋,先按真敌情算。”

    “你们前探继续潜伏,不得惊动。”

    “今夜点齐乌马尔等向导,再抽会水兵卒数人,沿下游浅滩摸船路。”

    “石满仓的判断,采信。”

    最后四个字落下。

    石满仓整个人都微微一震。

    不是因为夸。

    而是因为上头真信了。

    他这点从穷日子里抠出来的经验,这回没被当成胡咧咧。

    王二麻子看了他一眼,嘴一咧。

    “听见没?”

    “上头采信了。”

    旁边几个兵也都看向石满仓,眼神里带了明显的服。

    石满仓喉头发干,只低低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

    王二麻子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

    “别愣着了。”

    “既然是你先闻出来的,今夜下游摸船,你跑不了。”

    石满仓点头。

    “我本来也没打算跑。”

    天色终于彻底沉下来了。

    石佛渡口那边的火光,在黑里显得更扎眼。

    风里那股沥青味,像一条看不见的毒蛇,顺着河面蜿蜒爬来。

    芦苇丛中,一行人开始悄悄后撤,去准备夜探所需的绳索、钩子、短刀和包布。

    乌马尔已经被唤来。

    几个会水的兵也被挑了出来。

    没人高声说话。

    可每个人都知道,今晚这一步,极险。

    摸得着船,前路便还有活门。

    摸不着。

    等敌人先点起火,明日石佛渡口就会变成真正的断头关。

    石满仓把旧刀往腰后一塞,又摸了摸怀里的炭笔和小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黑沉沉的河。

    再往下游看,那里比主渡口更黑,黑得像一张张开的嘴。

    乌马尔压低声音道:“再往下三里,有片浅滩,外头有乱石,里头藏水。”

    “白天不好近,夜里更难走。”

    王二麻子问:“能摸过去?”

    乌马尔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能。”

    “就是掉下去的人,得自己会爬。”

    几个人低低笑了一声。

    笑完,没人再说废话。

    石满仓把衣襟扎紧,深吸了一口带着泥腥和沥青味的冷风。

    “走吧。”

    他第一个弯下腰。

    跟着乌马尔,带着几名会水的兵,悄悄滑入夜色。

    而在他们前方。

    石佛渡口下游那片最黑的浅滩深处,似乎有一团更沉的影子,正贴着水面,一动不动地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