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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四章:旧船上的血泪账

还嫌这船晦气。”

    “原来它不是晦气,是冤。”

    年轻兵阿古咬牙道:“那些被卖掉的人,还能找回来吗?”

    没人接这话。

    因为太难。

    可找不回来,不代表这账就算了。

    石满仓把描好的粗布一张张铺平,压上石头。

    又让人把每一块位置单独标记。

    船头、左舷、舱底、右肋。

    一处不漏。

    他做这些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越是这样,周围人越不敢吵。

    他们都知道,石满仓是真动了怒。

    不是嘴上骂两句那种怒。

    是记进心里,往后肯定要算的怒。

    乌马尔看着那些布,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昨夜抢回来的,不止是一条破船。”

    石满仓头也没抬。

    “嗯。”

    乌马尔声音发沉。

    “是把他们吃人的嘴给掰开了。”

    这话一落,几个兵胸口都像堵着火。

    先前他们来探石佛渡口,只把对岸当个税卡,当个挡路的关口。

    现在不一样了。

    那地方不是单单拦路收钱。

    它后头还拴着人命。

    税楼、渡船、牙行、黑账,很可能是一串线。

    你不掀,它就一直吃。

    今天吃欠债的。

    明天吃逃难的。

    后天就能吃你自己的人。

    石满仓把最后一张布卷起来,起身时,腿都麻了。

    他扶着船帮站稳,回头看了眼旧船。

    破。

    烂。

    黑。

    像个快沉的棺材。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东西,成了证。

    成了将来夜渡的底牌。

    也成了石佛渡口最脏的一块伤疤。

    “走。”

    石满仓声音不高。

    “先把东西送回去。”

    “这船留人看着。”

    “谁来都别让碰。”

    王二麻子立刻应声。

    “我留两个人。”

    阿古问:“若是对岸有人搜过来呢?”

    石满仓看了一眼河面。

    “那就更好。”

    “他们越想毁,越说明这账是真的。”

    几个人对视一眼,眼里的火都烧起来了。

    很快,描好的粗布、炭记板、船底拓下的印痕,全被裹好装进防水布袋里。

    石满仓亲自背着。

    像背一袋铁。

    也像背一袋骨头。

    回营的路不长。

    可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

    晨雾散开,天一点点亮。

    石佛渡口那边已经有炊烟冒起来了。

    远远看去,平静得很。

    谁能想到,那平静底下,是拿活人抵账的买卖。

    王二麻子走着走着,还是没忍住,低声骂。

    “怪不得那些狗东西守口守得这么紧。”

    “这哪是税卡,这是人市。”

    乌马尔补了一句。

    “还是官皮裹着的人市。”

    一句话,把几个人的牙都咬紧了。

    等他们把东西带回前探临时营地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一截。

    守营的人见他们神色不对,原本还想问抢回来的船咋样了。

    结果石满仓把布一摊。

    没人再笑。

    孙策那边很快得了信。

    他来得极快。

    连靴子上的泥都没拍净。

    玛娅也到了。

    娜依跟在后头,原本还兴冲冲地想问抢船是不是成了,结果一看那几张描布,脸色先白了。

    孙策蹲下去,一张一张看。

    他看得很慢。

    看得比平时都沉。

    看完第一张,没说话。

    看第二张时,眼神已经冷了。

    等看到绑索磨痕的位置图和船底旧号,他手指在布上点了点,抬头问乌马尔。

    “你认准?”

    乌马尔干脆点头。

    “认准。”

    “押运土记法,错不了。”

    “这船不是单走粮,还走人。”

    孙策又看向石满仓。

    “你怎么看出来那些不是乱痕的?”

    石满仓老老实实回。

    “乱划不会成排成片。”

    “也不会一边记粮,一边记人,还偏偏在能绑绳的地方磨出痕。”

    “最里头还有人自己偷刻的日子。”

    “像是被关的人留下的。”

    他这话说完,营地里安静得厉害。

    娜依红着眼,低声骂了一句。

    “畜生。”

    玛娅蹲下来,手指沿着那些描线走了一遍,脸色也沉得发冷。

    “这样一来,石佛渡口的性质就变了。”

    “不是单纯的卡口。”

    “是运转节点。”

    “粮、人、债、囚,都在那里过。”

    孙策缓缓起身。

    他起身那一下,周围几个人都下意识站直了。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将军是真怒了。

    那怒火压在面上,不炸。

    但越不炸,越吓人。

    王二麻子忍不住问。

    “将军,这账怎么办?”

    孙策看着那几张描布,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只说了四个字。

    “照白墙来。”

    石满仓心里一震。

    王二麻子也猛地抬头。

    白墙是怎么起的?

    是架锅。

    是接人。

    是让苦人有口饭,有地方站。

    也是一步步把旧路网给挤塌的。

    孙策这四个字,不是简单报复。

    是要把石佛渡口那套吃人路数,从根上拆了。

    玛娅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转身吩咐。

    “把描布誊两份,一份上送,一份留底。”

    “另记石佛渡口旧船实证,编入前探卷。”

    “再派人去看对岸锅点和人流。”

    娜依眼睛一亮,怒火里立刻冒出劲头。

    “我去喊人。”

    “要锅,要棚,要登记板。”

    王二麻子咧嘴一笑,笑得发狠。

    “那就给他们把锅支到脸上去。”

    孙策没笑。

    他望向河对岸,声音平平。

    “他们靠锅外的鞭子吃人。”

    “咱们就靠锅里的饭,把人接过来。”

    “他们拿白墙当麻烦。”

    “那就让白墙,长到他们门口。”

    营地里所有人,胸口都像被这一句狠狠干了一下。

    不是热血空喊。

    是方向一下有了。

    先前他们来,只想着摸渡口、找船、接桥。

    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知道自己要拆的,不只是一座税楼。

    还有税楼后头那整套拿活人抵账的脏买卖。

    石满仓站在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截断掉的炭头。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的黑灰,又想起船舱里那些浅浅深深的刀痕。

    他心里忽然有个念头,异常清楚。

    那些人,也许早就没了。

    可他们不是一点声都没留下。

    他们把声,刻在了船上。

    现在,被他们听见了。

    当天傍晚。

    河对岸的风还没停。

    白墙这边,已经重新支起了大锅。

    锅架得比前几日还高。

    火烧得比前几日还旺。

    粥香顺着风,直往石佛渡口那边飘。

    而在更高一点的土坡上,娜依举着喇叭筒,冲着河对岸喊出了第一声。

    那声音穿过暮色,穿过水面,穿过税楼和木栅,也穿过那些见不得人的黑账。

    “对岸听着——”

    “白墙开锅了!”

    “欠债的来!”

    “被扣的来!”

    “有冤的来!”

    “能走的自己走!”

    “走不动的,给个信——我们接你们过河!”

    河面风声一顿。

    对岸的炊烟后头,像是有人影猛地停住了。

    而石佛渡口那座税楼上,一面黑旗,忽然被人匆匆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