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嫌这船晦气。”
“原来它不是晦气,是冤。”
年轻兵阿古咬牙道:“那些被卖掉的人,还能找回来吗?”
没人接这话。
因为太难。
可找不回来,不代表这账就算了。
石满仓把描好的粗布一张张铺平,压上石头。
又让人把每一块位置单独标记。
船头、左舷、舱底、右肋。
一处不漏。
他做这些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越是这样,周围人越不敢吵。
他们都知道,石满仓是真动了怒。
不是嘴上骂两句那种怒。
是记进心里,往后肯定要算的怒。
乌马尔看着那些布,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昨夜抢回来的,不止是一条破船。”
石满仓头也没抬。
“嗯。”
乌马尔声音发沉。
“是把他们吃人的嘴给掰开了。”
这话一落,几个兵胸口都像堵着火。
先前他们来探石佛渡口,只把对岸当个税卡,当个挡路的关口。
现在不一样了。
那地方不是单单拦路收钱。
它后头还拴着人命。
税楼、渡船、牙行、黑账,很可能是一串线。
你不掀,它就一直吃。
今天吃欠债的。
明天吃逃难的。
后天就能吃你自己的人。
石满仓把最后一张布卷起来,起身时,腿都麻了。
他扶着船帮站稳,回头看了眼旧船。
破。
烂。
黑。
像个快沉的棺材。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东西,成了证。
成了将来夜渡的底牌。
也成了石佛渡口最脏的一块伤疤。
“走。”
石满仓声音不高。
“先把东西送回去。”
“这船留人看着。”
“谁来都别让碰。”
王二麻子立刻应声。
“我留两个人。”
阿古问:“若是对岸有人搜过来呢?”
石满仓看了一眼河面。
“那就更好。”
“他们越想毁,越说明这账是真的。”
几个人对视一眼,眼里的火都烧起来了。
很快,描好的粗布、炭记板、船底拓下的印痕,全被裹好装进防水布袋里。
石满仓亲自背着。
像背一袋铁。
也像背一袋骨头。
回营的路不长。
可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
晨雾散开,天一点点亮。
石佛渡口那边已经有炊烟冒起来了。
远远看去,平静得很。
谁能想到,那平静底下,是拿活人抵账的买卖。
王二麻子走着走着,还是没忍住,低声骂。
“怪不得那些狗东西守口守得这么紧。”
“这哪是税卡,这是人市。”
乌马尔补了一句。
“还是官皮裹着的人市。”
一句话,把几个人的牙都咬紧了。
等他们把东西带回前探临时营地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一截。
守营的人见他们神色不对,原本还想问抢回来的船咋样了。
结果石满仓把布一摊。
没人再笑。
孙策那边很快得了信。
他来得极快。
连靴子上的泥都没拍净。
玛娅也到了。
娜依跟在后头,原本还兴冲冲地想问抢船是不是成了,结果一看那几张描布,脸色先白了。
孙策蹲下去,一张一张看。
他看得很慢。
看得比平时都沉。
看完第一张,没说话。
看第二张时,眼神已经冷了。
等看到绑索磨痕的位置图和船底旧号,他手指在布上点了点,抬头问乌马尔。
“你认准?”
乌马尔干脆点头。
“认准。”
“押运土记法,错不了。”
“这船不是单走粮,还走人。”
孙策又看向石满仓。
“你怎么看出来那些不是乱痕的?”
石满仓老老实实回。
“乱划不会成排成片。”
“也不会一边记粮,一边记人,还偏偏在能绑绳的地方磨出痕。”
“最里头还有人自己偷刻的日子。”
“像是被关的人留下的。”
他这话说完,营地里安静得厉害。
娜依红着眼,低声骂了一句。
“畜生。”
玛娅蹲下来,手指沿着那些描线走了一遍,脸色也沉得发冷。
“这样一来,石佛渡口的性质就变了。”
“不是单纯的卡口。”
“是运转节点。”
“粮、人、债、囚,都在那里过。”
孙策缓缓起身。
他起身那一下,周围几个人都下意识站直了。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将军是真怒了。
那怒火压在面上,不炸。
但越不炸,越吓人。
王二麻子忍不住问。
“将军,这账怎么办?”
孙策看着那几张描布,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只说了四个字。
“照白墙来。”
石满仓心里一震。
王二麻子也猛地抬头。
白墙是怎么起的?
是架锅。
是接人。
是让苦人有口饭,有地方站。
也是一步步把旧路网给挤塌的。
孙策这四个字,不是简单报复。
是要把石佛渡口那套吃人路数,从根上拆了。
玛娅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转身吩咐。
“把描布誊两份,一份上送,一份留底。”
“另记石佛渡口旧船实证,编入前探卷。”
“再派人去看对岸锅点和人流。”
娜依眼睛一亮,怒火里立刻冒出劲头。
“我去喊人。”
“要锅,要棚,要登记板。”
王二麻子咧嘴一笑,笑得发狠。
“那就给他们把锅支到脸上去。”
孙策没笑。
他望向河对岸,声音平平。
“他们靠锅外的鞭子吃人。”
“咱们就靠锅里的饭,把人接过来。”
“他们拿白墙当麻烦。”
“那就让白墙,长到他们门口。”
营地里所有人,胸口都像被这一句狠狠干了一下。
不是热血空喊。
是方向一下有了。
先前他们来,只想着摸渡口、找船、接桥。
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知道自己要拆的,不只是一座税楼。
还有税楼后头那整套拿活人抵账的脏买卖。
石满仓站在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截断掉的炭头。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的黑灰,又想起船舱里那些浅浅深深的刀痕。
他心里忽然有个念头,异常清楚。
那些人,也许早就没了。
可他们不是一点声都没留下。
他们把声,刻在了船上。
现在,被他们听见了。
当天傍晚。
河对岸的风还没停。
白墙这边,已经重新支起了大锅。
锅架得比前几日还高。
火烧得比前几日还旺。
粥香顺着风,直往石佛渡口那边飘。
而在更高一点的土坡上,娜依举着喇叭筒,冲着河对岸喊出了第一声。
那声音穿过暮色,穿过水面,穿过税楼和木栅,也穿过那些见不得人的黑账。
“对岸听着——”
“白墙开锅了!”
“欠债的来!”
“被扣的来!”
“有冤的来!”
“能走的自己走!”
“走不动的,给个信——我们接你们过河!”
河面风声一顿。
对岸的炊烟后头,像是有人影猛地停住了。
而石佛渡口那座税楼上,一面黑旗,忽然被人匆匆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