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一句话落下,整个渡口立刻动了。
木梁从税楼废墟里拖出来。
门板从牙行仓库上拆下来。
断掉的税杆被锯成台脚。
刚才还用来抽人的鞭架,被赤曦军战士一脚踹翻,劈成了柴。
王二麻子看得直咧嘴。
“好家伙,这台子搭得够缺德。”
石满仓坐在石阶上,左臂吊着,右手也缠着布,疼得嘴角一抽一抽。
“咋缺德了?”
王二麻子指了指那根税杆。
“以前它拦穷人路。”
“现在它垫咱们脚。”
“这还不缺德?”
石满仓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声。
结果一笑扯到伤口,脸又白了。
“嘶”
“娘的,你别逗我。”
玛娅蹲在他旁边,正在重新检查绷带,听见这话头也不抬。
“疼就闭嘴。”
石满仓立刻老实。
娜依抱着铜喇叭从旁边经过,瞪他一眼。
“昨晚不是挺能喊吗?”
“现在知道疼了?”
石满仓干笑。
“昨晚要是不喊,现在就没机会疼了。”
娜依脚步一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骂了一句。
“石锅副,命真硬。”
石满仓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块还沾着血的代理班副臂章。
石锅副。
这外号怕是甩不掉了。
可不知道为啥,他心里竟然没那么别扭。
以前别人叫他扛锅的,他觉得臊。
现在再听,倒像是有人把他从死人堆里拽回来了。
天色一点点亮。
渡口广场上,赤曦军开始列队。
步兵排在左。
水师排在右。
后勤、卫生、文书、宣传组都站到了台前。
被救出来的苦工和百姓,则被安排在外围。
不是赶走。
是让他们看。
让他们亲眼看这袋账到底怎么处理。
让他们亲耳听这笔债到底怎么算。
一只麻袋被抬上高台。
外层油布还没拆,血污、焦痕、臭水印子全在上面。
台下人群一看见那麻袋,声音慢慢低了。
有人小声问:“那就是账?”
“就是昨晚抢出来的?”
“听说死了好几个。”
“真有那么要紧?”
“账本能比人命还贵?”
这话一出,旁边一个老苦工立刻红了眼。
“你懂个屁。”
“没有账,谁知道你爹被卖哪去了?”
“没有账,谁知道你媳妇是欠税还是被牙行吞了?”
那人不说话了。
石满仓听见这些,手指下意识攥紧。
玛娅按住他的手腕。
“别乱动。”
石满仓低声道:“他们还不知道。”
玛娅看了他一眼。
“所以今天要让他们知道。”
不远处,孙策踩着木阶上台。
他没穿花里胡哨的将军甲。
还是那身沾着江泥的短甲。
身后两名文书抬着书箱。
太史慈站在台侧,长弓挂在背后,一句话不说。
周瑜也来了。
他脸色有些疲,眼神却亮得吓人。
孙策扫过台下。
整个广场瞬间安静。
连被看押的俘虏营那边,也没人敢大声喘气。
孙策开口。
“石佛渡口。”
“从今天起,归共和国接管。”
台下先是一静。
随即有人哭着喊。
“好!”
“接得好!”
“这狗渡口早该没了!”
欢呼声刚起,孙策抬手往下一压。
声音又落了下去。
“先别急着喊。”
“今天不是光说解放。”
“今天,要算账。”
他转身,一把扯开油布。
牛皮封面的总账露出来。
封角焦黑,边上还粘着血。
孙策把第一本账举起来。
“这一本,是船税总汇。”
“这一本,是催征总册。”
“这一本,是转运押号簿。”
台下不少人听得发懵。
有百姓伸着脖子。
“啥意思?”
“押号簿是啥?”
孙策没有解释太多。
他翻开其中一页,声音忽然冷了。
“黑水河南岸,阿勒村,欠税三斗七升。”
“户主死。”
“妻卖牙行。”
“一子折作船工。”
“一女编号三十六,转往下游。”
轰的一声。
台下炸了。
一个妇人猛地捂住嘴,眼泪当场掉下来。
旁边老汉浑身发抖。
“阿勒村”
“那不是我外甥家吗?”
孙策又翻一页。
“白沙埠,欠路税二百钱。”
“男丁三人押渡。”
“活一,死二。”
“死者按耗损记。”
这下,连赤曦军队列里都有人咬紧了牙。
耗损。
把人当货写。
比骂人还毒。
王二麻子在台下低骂。
“狗娘养的。”
石满仓听得脑袋嗡了一下。
昨晚火里抢出来的时候,他只知道这是命根子。
现在一条条念出来,他才真觉得,这几本东西沉得能压死人。
不是纸沉。
是死人太多。
孙策把账册合上。
“昨夜,哈比卜要烧掉这些账。”
“为什么?”
他抬眼看向台下。
“因为账在,人证在,罪就跑不掉。”
“账没了,他就能说你们是乱民,是逃奴,是偷渡,是欠债不还。”
“账在,他就是人贩子,是税匪,是杀人的主犯。”
台下百姓的呼吸都粗了。
有个年轻苦工扯着嗓子喊。
“谁抢出来的?”
“谁把账抢出来的?”
这一嗓子像点了火。
“对!”
“谁抢的?”
“让咱们看看!”
“这么大的功,得让人知道!”
石满仓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这话头怎么冲自己来了?
他下意识往后缩。
王二麻子一眼看穿他,直接伸手按住他肩膀。
“跑啥?”
石满仓瞪他。
“我没跑。”
王二麻子嘿嘿一笑。
“腿都往后挪了,还没跑?”
石满仓脸一热。
“我伤着呢,活动活动。”
王二麻子冲台上一努嘴。
“活动到台上去。”
石满仓头皮都麻了。
上台?
当着这么多人?
不如再让他钻一次臭水沟。
台上,孙策已经展开一张名单。
“昨夜潜入税楼,抢出核心账册者。”
“十人突击队。”
“代理班副,石满仓。”
石满仓脑袋嗡的一声。
台下所有目光刷地转过来。
王二麻子立刻带头喊。
“到!”
石满仓差点气笑。
“你喊个屁,我才是石满仓!”
王二麻子一本正经。
“我替你热热场。”
孙策继续念。
“王二麻子。”
“乌马尔。”
“阿曲。”
“老秦头。”
“黑娃。”
“小顺。”
“沙鲁。”
“另两名战士,阵亡。”
“姓名入烈士册,军功同记。”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炸开。
不是整齐的掌声。
是乱七八糟的拍手声、哭声、喊声混在一起。
可那声音像大浪一样卷过来,砸得石满仓胸口发闷。
他看见黑娃红着眼站直。
看见小顺吊着伤臂咬牙。
看见王二麻子脸上还笑,眼眶却发湿。
看见沙鲁的位置空着。
那人昨晚被抬进伤兵棚,到现在还没醒。
石满仓喉咙堵住了。
孙策的声音更重。
“他们十人,夜渡黑水。”
“走暗渠,过恶犬,混税楼,入账房。”
“在地窖火油里,夺出总账。”
“在追兵围杀中,护账突围。”
“困守石屋,弹尽伤重,仍未弃账。”
“此功,首功。”
台下有人直接跪了。
不是跪孙策。
是朝那麻袋账本跪。
“我闺女的名,可能就在里头啊”
“恩人!”
“这些人是恩人!”
石满仓慌了。
他最怕这个。
打仗都没这么慌。
他不怕刀枪,怕人喊恩人。
他自己以前也是穷泥腿子。
恩人这俩字,听着像把他架到火上烤。
孙策忽然看向台下。
“石满仓。”
“上台。”
王二麻子推了他一把。
“去啊。”
石满仓脚下像灌了铅。
“我这我这手还吊着呢。”
玛娅冷冷道:“腿没断。”
娜依举起喇叭,直接朝他喊。
“石锅副!”
“上去!”
人群轰地笑了。
笑声里没有嘲弄。
全是热乎劲。
石满仓脸涨得通红。
完了。
这外号算是传开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一步。
两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
他身上破衣服还没换,左臂缠着绷带,袖口被烧得只剩半截。
脸上还有洗不掉的黑灰。
怎么看都不像英雄。
倒像个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倒霉蛋。
可越是这样,台下越静。
因为他们看得懂。
这不是戏台上的将军。
这是跟他们一样吃糠咽菜,一样怕疼怕死,一样被旧税卡欺负过的人。
可这个人昨晚把命押上了。
石满仓走到木阶前,差点被翘起的木刺绊一下。
王二麻子在后头小声提醒。
“别摔。”
石满仓咬牙回头。
“闭嘴。”
台下又是一阵低笑。
他终于上了台。
站到孙策面前时,他下意识想敬礼。
左臂一疼,动作歪得不像样。
孙策却正色回礼。
“站好。”
石满仓赶紧站直。
胸口砰砰跳。
孙策看着他。
“怕不怕?”
石满仓一愣。
这问啥?
台下这么多人,他总不能说怕吧。
他硬着头皮。
“报告孙将军。”
“昨晚怕。”
“现在也有点怕。”
台下安静半息。
孙策嘴角微微一动。
“怕什么?”
石满仓憋了憋。
“怕把赏银拿不稳。”
轰!
全场爆笑。
连太史慈都没绷住,偏头笑了一下。
王二麻子在台下拍大腿。
“有出息!”
孙策也笑了。
笑完,他从亲兵手里接过一个小布袋。
布袋打开。
八块大洋在晨光下亮得晃眼。
台下不少士兵呼吸都变粗了。
八块大洋。
对底层兵来说,这不是小钱。
够一家人熬很久。
石满仓眼睛也直了一下。
娘的。
真给啊?
孙策把大洋放进他右手掌心。
“按战时军功条例。”
“抢出核心税册,破获贩人铁证,护账至援军抵达。”
“赏大洋八块。”
“另记一等个人战功一次。”
石满仓手一沉。
那八块大洋叠在掌心,凉,硬。
像八块石头。
又像八个响亮的巴掌。
抽在他过去那些混饷、躲事、只想活一天算一天的念头上。
他以前想啥?
混口饭。
有粥喝就行。
别饿死就成。
谁当老爷,谁收税,谁打谁,他管不了。
可昨晚他抱着那几本账从火里爬出来时,脑子里想的不是饷。
是不能让那些名字再被烧一遍。
孙策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