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满仓把背上的破木板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却硬得像钉子。
塔上众人一愣。
孙策看着他。
“什么东西?”
石满仓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风,低头从怀里掏出一截炭笔。
“白塔桥前头的草图。”
庞元皱眉。
“你刚才不是只看了一眼?”
石满仓没抬头。
“看一眼够画一半。”
“剩下一半,是从逃民嘴里、旧驿道图上、乌马尔的脚底板里拼出来的。”
王二麻子在旁边咧嘴。
“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乌马尔没笑,只低声说。
“我脚底板认路。”
孙策没有打断。
周瑜也没有说话。
石满仓用炭笔在木板上飞快划线。
桥。
河。
桥堡。
村火。
难民群。
战象营。
高地火盆。
西南低洼芦苇沟。
还有白塔旧塔后的崖线。
木板很粗,炭线也歪。
可几笔落下,白塔桥前那股吃人的味道就出来了。
石满仓用炭笔重重一点桥前黑压压的人群。
“阿齐姆把难民赶到桥前,不光是恶心咱们。”
“他是缺粮。”
这句话一出,塔上军官同时看向他。
庞元下意识反问。
“缺粮?”
石满仓点头。
“对。”
“他要是真粮草足,就不会拖着一大堆难民往桥前赶。”
“战象吃得多,兵吃得多,桥堡又是死守,后头粮道一定紧。”
“这些难民留在他后方,就是一张张嘴。”
“杀光了,怕激起周边村寨拼命。”
“放走了,又怕投咱们。”
“所以他把人赶到桥前,当盾,也当包袱甩给咱们。”
他抬头,看向孙策。
“他想让我们不敢打,还想让我们背下这口饭锅。”
王二麻子听得一拍大腿。
“娘的,真毒!”
娜依咬牙。
“他自己抢村烧村,还想让我们替他养人?”
玛娅笔尖飞快,把“敌粮压”三个字记在木板边。
周瑜眼神微亮。
“继续。”
石满仓指向战象营。
“战象摆在侧后,不在正面。”
“说明他怕乱。”
“难民一乱,象就不敢直接踩。”
“象一踩,踩死的不一定是咱们,先是他自己阵前的人。”
庞元这次没反驳。
他盯着木板,脸色越来越沉。
石满仓又点了点桥堡高地。
“高地上有火盆。”
“火盆不是照明用的那么简单。”
“白天也摆着,多半是随时点火油。”
“他准备一旦难民往咱们这边涌,就烧。”
娜依猛地抬头。
“烧难民?”
石满仓声音发冷。
“他连村都烧,难民算什么。”
塔上一阵死寂。
冷风吹过来,像把每个人后脊梁都刮了一刀。
一个参谋长模样的中年军官皱着眉走上前。
他叫陆诚,是前线突击营参谋长,平时最重规矩,也最讨厌临场拍脑袋。
“石班副,你说得有点道理。”
“但道理不是战术。”
“白塔桥防线坚固,火绳枪队密集,桥头堡能封死正面。”
“你刚才提的固定锅点,根本靠不上去。”
“别说支锅,连烟都冒不出来,就会被敌人点名。”
他伸手敲了敲木板。
“你带十个人过去,无异于飞蛾扑火。”
庞元也沉声补了一句。
“这话我认。”
“不是看不起你。”
“是那地方真会死人。”
石满仓点头。
“我知道固定锅点靠不上去。”
陆诚眉头一挑。
“那你刚才还说锅?”
石满仓抬起炭笔,在白塔桥南侧连画三个小圈。
“不固定。”
“流动。”
众人一怔。
石满仓越说越快。
“白墙的锅是摆着等人来。”
“白塔桥不能摆。”
“咱们得把锅拆成小锅,把粥装进皮囊、陶罐、竹筒里,夜里送到防线边缘。”
“不是大张旗鼓支锅。”
“是让难民在最怕的时候,先闻到热气,摸到饭,看到字。”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字不多,歪歪扭扭。
“别往桥上挤。”
“西南芦苇沟有人接。”
“见红布,趴下。”
“听三声鸟叫,往左挪。”
“孩子老人先走。”
陆诚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
“传单?”
石满仓点头。
“对。”
“他们被绑着,喊话未必听得清。”
“可纸能塞进手里。”
“热粥能递到嘴边。”
“敌人用鞭子告诉他们别动。”
“咱们用饭和纸告诉他们往哪动。”
娜依眼睛一下亮了。
“我可以写本地话!”
乌马尔也立刻说。
“我能写几句土话。”
玛娅低声道。
“要短。”
“越短越好。”
“人在怕的时候,看不了长话。”
石满仓点头。
“所以只能写几句。”
“让他们知道三件事。”
“这边有人。”
“路在左边。”
“别乱冲。”
王二麻子摸着下巴。
“流动作战锅点。”
“听着怪。”
“但有点意思。”
陆诚却没有被说服。
“你怎么送?”
“桥前开阔,高地火盆,巡逻兵,火绳枪队。”
“你们一靠近,就被打成筛子。”
石满仓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炭笔点向河下。
“从下面。”
陆诚冷笑。
“河里?”
“白塔桥下水急,暗礁多,夜里下去就是送给河神。”
乌马尔往前一步。
“不是河面。”
他蹲下,用手指在木板桥下画了一条弯线。
“下面有暗河。”
塔上瞬间安静。
孙策目光一凝。
“暗河?”
乌马尔点头。
“旧白塔修在石灰岩上。”
“雨季水从塔后崖缝进去,桥下有一条暗水洞。”
“小时候山民说,羊掉进去,会从西南芦苇沟浮出来。”
庞元皱眉。
“传说也能当军情?”
石满仓立刻接话。
“不全是传说。”
“夜校里讲过地质。”
这话一出,王二麻子差点没绷住。
“你还真学进去了?”
石满仓瞪他一眼。
“别打岔。”
他指向木板。
“石灰岩遇水容易空。”
“白塔桥那一片旧崖有白石,水从下面钻,常年冲,就会有暗洞。”
“乌马尔说羊从芦苇沟浮出来,说明水路是通的。”
“人未必能全钻过去。”
“但探路、藏物、避战象践踏区,有机会。”
周瑜终于开口。
“你想用暗河绕过桥前开阔地?”
石满仓摇头。
“不敢说绕过。”
“我想先探。”
“若能走人,就走人。”
“若不能走人,也能把粥囊、传单、绳子顺水送到西南沟。”
“再由我们在沟里接,沿边摸近难民阵。”
太史慈站在一旁,眼神变了。
他本以为石满仓只是怒火冲头。
现在看,这小子脑子里还真有东西。
孙策沉声问。
“战象呢?”
石满仓用炭笔把桥前侧后圈出一块。
“避开。”
“绝不从象道过。”
“象大,脚重,不能进软泥沟。”
“乌马尔说西侧干渠是死人坑,路软,旧军都不愿走。”
“对咱们十个人是麻烦。”
“对战象是死地。”
乌马尔补充。
“象怕陷。”
“尤其夜里。”
庞元终于忍不住问。
“可你们人陷进去怎么办?”
石满仓看他一眼。
“带绳。”
“前后相连。”
“人陷了拉。”
“锅点也不带铁锅,带软皮囊和小陶罐。”
“轻。”
“能丢。”
“命不能丢,路线不能丢。”
陆诚盯着他。
“火绳枪队呢?”
石满仓说。
“火绳枪怕湿。”
“夜里水汽重,暗河口、芦苇沟都潮。”
“他们不会把主火力压在湿沟里。”
“他们压的是桥口和大路。”
“我们就不走大路。”
周瑜和孙策对视了一眼。
周瑜慢慢道。
“群众路线加地利。”
“再加敌人的粮食压力。”
“你想让阿齐姆的难民盾,从盾变成乱源。”
石满仓点头。
“对。”
“但不是让他们乱死。”
“是让他们有路可乱。”
这句话落下,塔上没人再笑。
连庞元都沉默了。
他是带过兵的人。
他知道这套计划有风险。
极大的风险。
可它不是胡闹。
相反,它比很多军官拍脑袋的夜袭更细。
先探暗河。
再设流动锅点。
用热粥和传单打进难民阵。
用西南芦苇沟做接应。
避开战象踩踏区。
诱发难民局部脱离。
逼阿齐姆阵形自乱。
十人小队不是去攻桥。
是去把桥前那堵人墙撬开一条活缝。
陆诚的脸色彻底严肃。
“还有一个问题。”
石满仓立刻站直。
“请首长问。”
陆诚指向木板。
“你们若被发现,敌人第一反应就是屠杀附近难民。”
“你怎么防?”
石满仓喉咙一紧。
这个问题最狠。
也最真。
他沉默了片刻。
“不能完全防。”
塔上众人眼神微变。
石满仓没有装。
“我不能保证阿齐姆不杀人。”
“他现在就在杀。”
“我能做的,是不把乱子一下引爆。”
“先摸清巡逻。”
“先找最边缘、绳子松、看守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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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救小股。”
“传单不写一起跑。”
“只写见红布趴下,听鸟叫往左挪。”
“让他们慢慢错位。”
他又补了一句。
“能撬一寸是一寸。”
“别一下砸碎。”
周瑜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石满仓为什么能从锅边一路活到现在。
这人不懂那些漂亮兵法。
但他懂人。
懂饿的人怎么想。
懂怕的人怎么动。
懂被绑住的人最先需要什么。
孙策走到木板前,低头看了很久。
风从塔口吹进来,掀起他的灰军大衣。
所有人都在等他一句话。
庞元也低着头,不再吭声。
石满仓握着炭笔,掌心全是黑灰。
他其实也怕。
怕孙策说不准。
更怕孙策说准了以后,自己带兄弟们死在白塔桥下。
可他看见木板上那一团黑炭画的难民群,心里又硬了。
那些人还在桥前。
他们没得选。
自己好歹还能请战。
孙策忽然抬头。
“石满仓。”
“到!”
“你刚才说,不是抢功?”
“是。”
“那我问你。”
“如果你撬不开这道口子呢?”
石满仓抬眼。
“我带情报回来。”
孙策声音更重。
“如果情报也带不回来呢?”
王二麻子的脸色一下变了。
娜依的手指攥紧喇叭。
玛娅停笔。
乌马尔和库赛同时看向石满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