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满仓一把扑过去,左手捂住那年轻难民的嘴,右臂死死勒住他的肩。
“别叫!”
年轻难民眼睛瞬间瞪圆,四肢乱蹬,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黑娃手里的木碗差点飞出去,整个人僵在原地。
王二麻子已经把安平四型端起来,枪口贴着草缝,低声骂了一句。
“娘的,别动,别动啊!”
远处火把猛地扫过来。
披甲战象甩着长鼻,朝这边一步一步踩近。
象蹄落地,泥水都在抖。
石满仓把年轻难民按进烂泥里,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心里把这小子的祖宗都问候了一遍。
你饿你说话啊。
你扑锅干啥。
现在好了,差点把全班送进象嘴。
年轻难民拼命挣扎,眼里全是恐惧。
他不是怕战象。
他是在怕石满仓这身军服。
那种怕不是装的。
是被人吓了很久、骗了很久、打了很久之后,骨头里长出来的怕。
石满仓心里一沉。
“听着。”
他把嘴贴到年轻难民耳边,用磕磕巴巴的土语压低声音。
“我不杀你。”
“你再动,象过来,咱们都死。”
年轻难民还是抖。
他的嘴被捂着,眼泪却已经流了出来。
火把越来越近。
巡兵的声音也传过来。
“刚才什么响?”
“草里有东西?”
“象闻到了。”
另一名敌兵不耐烦地骂道:“野鼠吧。”
“这鬼地方,连人都快饿成鼠了。”
战象鼻子伸过来,隔着十几步嗅来嗅去。
黑娃额头全是汗,背上的热粥皮囊被他按得死紧。
王二麻子手指已经扣在扳机边上。
石满仓死死盯着象鼻。
只要再近五步,就只能开枪。
一开枪,锅点暴露,暗河暴露,难民也得被敌军当场血洗。
这买卖亏到姥姥家。
就在这时,灌木外那只没被喝完的木碗倒在泥里,粥水一点点渗开。
战象鼻子忽然往下一探,卷起一团湿泥闻了闻。
石满仓脑子嗡了一下。
完了。
这畜生真闻见米味了。
巡兵也跟着靠近。
“那边!”
“火把举高!”
火光猛地压来。
石满仓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他低头看见年轻难民还在抖,索性一咬牙,伸手从泥里抓起一把湿草,抹在倒粥的位置上。
然后他用脚尖轻轻一勾,把木碗踢进旁边水沟。
木碗顺着暗水飘了一下,发出轻轻的碰石声。
战象立刻转头,看向水沟方向。
巡兵也跟着把火把偏了过去。
“在沟里。”
“我就说是野物。”
“走,别在这耗,东边还要查线。”
另一人打着哈欠。
“阿齐姆将军也真是,把这些饿鬼绑着就完了,还怕他们长翅膀?”
“少说两句,小心鞭子。”
火把慢慢移开。
象蹄声也一点点远了。
石满仓压着年轻难民,直到最后一抹火光消失,才松开一条缝。
“呼……”
黑娃整个人差点软倒。
王二麻子低声骂道:“再来一次,我心都得从嘴里蹦出来。”
石满仓没理他。
他把年轻难民翻过来,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那人瘦得吓人,腕骨像一截干柴。
他嘴唇裂开,眼睛却死死盯着石满仓腰间的枪。
石满仓明白了。
这小子不是单纯饿。
他还以为自己被抓住,就要被吃。
“你叫什么?”
年轻难民不说话。
石满仓换了本地土话,又问了一遍。
“名字。”
年轻难民喉咙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
“阿吉。”
黑娃立刻把一碗粥递过去。
“阿吉是吧,喝。”
阿吉看见粥,眼睛先亮了一下。
可下一刻,他又猛地缩回手。
他盯着那碗粥,像盯着毒药。
石满仓皱眉。
“咋了?”
阿吉嘴唇抖着,挤出几个字。
“你们……你们在粥里下药。”
黑娃愣住。
“啥?”
阿吉呼吸越来越急。
“他们说,赤曦远征军抓穷人,先给粥,吃了就软,拖走剥皮。”
“说你们拿小孩熬油。”
“说你们吃人心。”
王二麻子听得眼珠子都瞪圆了。
“我吃他奶奶个腿!”
“老子自己都舍不得吃肉,还吃人心?”
黑娃气得脸红。
“我们背一路粥过来,结果他们说咱们吃人?”
石满仓倒没急着骂。
他看着阿吉那张饿到发青的脸,忽然明白阿齐姆为什么敢把几万人赶到桥前。
鞭子能压住腿。
谎话能锁住心。
人只要信了这边是恶鬼,就算闻到粥香,也不敢跑。
这才是最毒的地方。
石满仓端过那碗粥。
阿吉立刻往后缩。
石满仓没有解释太多。
他低头,直接喝了一大口。
热粥下肚,烫得他喉咙一疼。
他咽下去,把碗重新递回去。
“看见没?”
“没死。”
阿吉怔住。
石满仓又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真粮。”
“米。”
“不是脏水。”
“不是树皮。”
“不是死人骨头汤。”
阿吉眼神一颤。
黑娃赶紧低声补了一句。
“慢点喝,烫。”
阿吉看着碗,像看着一场不敢信的梦。
他终于伸出手。
手抖得厉害。
粥送到嘴边,他先用舌尖舔了一下。
下一瞬,他整个人僵住。
然后,他猛地抱住碗,大口大口往嘴里灌。
“慢点!”
石满仓一把按住碗沿。
“想噎死啊?”
阿吉却像疯了一样,眼泪混着粥水往下流。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米……”
“真的是米……”
“不是糠水……”
“不是泥汤……”
他喝两口,哭一声,肩膀抖得像快散架。
黑娃眼眶一下红了。
小顺在后头咬牙,低声骂:“阿齐姆这畜生。”
石满仓从怀里摸出一张油布传单,塞到阿吉手里。
传单上没写多少字。
最上面画着一个胖地主抱着粮袋,下面画着穷人分粮分田。
旁边几行本地土语很粗糙,但意思明白。
打土豪。
分田地。
解放军给穷人活路。
不抢妇孺。
不杀逃民。
往左边低沟走,有白布结,有粥,有水。
阿吉盯着那张传单,显然认字不多。
石满仓就用手指一幅一幅点给他看。
“这个,土豪。”
“这个,抢你粮的人。”
“这个,阿齐姆。”
“这个,是穷人。”
“这边,给饭。”
“这边,给路。”
阿吉抬头看他。
“你们不是来抓我们的?”
石满仓差点被气笑。
“抓你们干啥?”
“你看看你身上还有啥可抓的?”
阿吉低头看自己破烂的衣服,一时说不出话。
王二麻子在旁边哼了一声。
“真要抓,也先抓阿齐姆那狗东西,肥得流油。”
阿吉眼神慢慢变了。
从恐惧,到疑惑,再到一种压不住的急。
他忽然抓住石满仓的袖子。
“营里还有人。”
“很多人。”
“他们三天没吃米。”
“只给脏水。”
“里面泡过烂麦壳,还有马粪味。”
“孩子哭,就抽。”
“老人倒了,就拖走喂象。”
他说到这里,牙齿开始打颤。
“他们说,远征军要来,咱们要站在桥前。”
“谁敢跑,先砍脚。”
“谁敢回头,全家烧死。”
石满仓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王二麻子握枪的手都发紧。
黑娃低声问。
“你能回去吗?”
阿吉猛地抬头。
他下意识看向灌木外。
那里是难民营。
也是地狱。
他刚才拼命想逃出来。
现在让他回去,他本能地怕。
石满仓没有催。
他又舀了半碗粥,递过去。
“再喝一口。”
阿吉愣住。
石满仓把传单往他怀里塞紧。
“你不回也行。”
“我们不逼你。”
“但里面的人,不知道这粥是真的。”
“也不知道左边有路。”
“你要是敢回去,别喊。”
“把纸给能信的人看。”
“告诉他们,先别乱冲。”
“往边上散。”
“看白布结。”
阿吉抱着碗,手指越攥越紧。
他看向难民营里那些暗影,眼里有恐惧,也有别的东西。
那东西很小。
但亮了一下。
“我妹妹在里面。”
石满仓点头。
“那就先找你妹妹。”
阿吉咬住嘴唇。
“我娘也在。”
“腿断了。”
黑娃立刻往他怀里塞了两张传单。
“给你娘也看。”
王二麻子又塞了一小块干饼。
“藏好。”
“别让狗兵看见。”
阿吉看着干饼,眼泪又要掉。
石满仓一把按住他的肩。
“哭回去再哭。”
“现在记住。”
“别说远征军来了。”
“说左边有吃的。”
“说不是毒。”
“说喝了不会死。”
阿吉点头,点得很用力。
石满仓又指了指传单上的图。
“记住这句。”
他用别扭的土语,一字一顿。
“解放军,给穷人活路。”
阿吉跟着念。
“解……放军,给穷人活路。”
石满仓皱眉。
“声音小点!”
阿吉赶紧捂嘴。
王二麻子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憋住。
石满仓把阿吉推到灌木边。
“等巡兵过去。”
乌马尔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
“现在。”
阿吉弓着腰,像一只瘦猫,贴着绳桩阴影往回爬。
他爬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灌木里,石满仓冲他压了压手。
阿吉咬牙,钻进难民堆里。
很快,他消失了。
黑娃低声说。
“班副,他会不会把咱们卖了?”
王二麻子也看过来。
石满仓沉默了一下。
“他要卖,刚才喊一嗓子就行。”
“他没喊。”
黑娃点头。
“也是。”
石满仓看向锅里剩下的粥。
“继续。”
“别只递碗。”
“传单夹碗底。”
“每碗一句话。”
“左边低沟。”
“白布结。”
“有粥有水。”
“别往桥上挤。”
众人立刻动起来。
一碗粥,一张纸。
一张纸,一条命。
起初,只有边缘几个难民敢接。
他们都跟阿吉一样,先怕,再疑,再尝。
可真米的味道,骗不了人。
一个老汉喝了一口,差点跪下,被石满仓一把拦住。
“别跪!”
“把纸传出去!”
老汉颤着手点头,把传单塞进破衣里,转身挤回人群。
一个妇人接过粥,不敢自己喝,先给怀里的孩子舔。
孩子舔完,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
不是疼。
是饿到极处突然尝到粮,身体自己哭了。
妇人死死捂住孩子的嘴,眼泪啪嗒啪嗒砸进碗里。
石满仓看得心口发堵。
“下一碗。”
黑娃咬牙盛粥。
“还有。”
小顺负责把传单卷成细条,塞进草把子里,再由难民一点点带走。
库赛用本地话教他们。
“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