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点点抖。
是整条石缝都在嗡嗡响。
石满仓贴着冰冷石壁,感觉后槽牙都被震麻了。
“象来了。”
乌马尔的声音压得很低。
可不用他说,所有人都知道。
咚。
咚。
咚。
那脚步声像一只巨锤,一下一下砸在头顶。
黑娃抱着粥皮囊,脸都绿了。
“班副,这玩意儿不会把暗河踩塌吧?”
王二麻子瞪他。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黑娃咽了口唾沫。
“那它最好别塌。”
“闭嘴。”
石满仓抬手,把所有人往暗河更深处压。
头顶外面,战象的嘶鸣越来越近。
“昂——!”
那声音顺着石缝灌下来,震得水面全是细小涟漪。
暗河里的冷水贴着众人小腿打转。
每个人都绷着脸。
刚才他们在难民营边缘干掉了几个基层军官,敌军自己咬起来,难民也开始往低沟撤。
可血腥味也飘出去了。
阿齐姆的战象突击队闻着味儿来了。
这帮东西不是普通巡象。
从脚步就能听出来。
整齐。
沉。
还带着压迫感。
王二麻子把安平四型端起来,枪口对着石缝。
“要不要先打?”
石满仓摇头。
“别浪费子弹。”
王二麻子皱眉。
“它们都踩脸上了,还不打?”
石满仓把耳朵贴到石壁上,听了几息。
“枪打青铜甲,顶多挠痒。”
“你想给它们听个响?”
王二麻子一噎。
“那咋整?”
石满仓没立刻回答。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白天军械箱里那一排灰黑色手榴弹。
新型防潮手榴弹。
防潮漆。
拉环延时。
雨天能用。
还有军校教官上课时骂过的一句话。
大象不怕刀枪,怕炸响,怕强光,怕眼前突然塌天。
当时石满仓还觉得离谱。
他一个扛锅兵,哪天能碰上战象?
现在好了。
真碰上了。
还不止一头。
“手榴弹。”
石满仓低声说。
黑娃一愣。
“炸象?”
“不是炸死。”
石满仓眼神盯着石缝外的红光。
“炸它眼前。”
王二麻子瞬间明白了半截。
“吓它?”
石满仓点头。
“教官说过,象耳朵灵,眼睛也怕强光。”
“爆炸声贴脸一响,它不一定死,但一定疯。”
小顺咽了口唾沫。
“它疯了踩谁?”
石满仓冷笑。
“谁站它前面踩谁。”
外头,战象已经冲到难民营边缘。
透过石缝能看见几道巨大的黑影压过火光。
青铜甲片一晃一晃,像移动的城墙。
战象背上的木楼里,驭手挥着铁钩,弓手搭箭,长矛兵夹在两侧奔跑。
他们一来,刚刚内讧的敌军像被一巴掌扇醒。
“让开!”
“象队来了!”
“把难民赶回桥前!”
“谁乱跑,踩死!”
一名象兵军官骑在战象颈后,举着短矛大吼。
战象横冲过去,根本不管地上的人是谁。
一个刚和南边雇兵扭打的税兵躲闪不及,被象蹄踩中胸口。
噗的一声。
整个人像破袋子一样塌了。
旁边敌兵吓得尖叫。
“自己人!”
“别过来!”
可战象哪里听得懂。
它们被血味、火光和鞭声刺激得越来越躁。
巨大的象蹄踩进泥里,又带着血泥抬起来。
几个还在内讧的敌军兵卒被撞飞。
一辆粮车被象鼻一扫,直接翻进火盆。
火星乱炸。
难民营那边瞬间大乱。
有人吓得跪地。
有人抱着孩子往低沟爬。
有人被敌兵往回抽。
阿吉背着妹妹,和两个老汉拖着他断腿的母亲,已经快到左侧低沟。
可战象一转头,正好挡在他们前面。
黑娃看得眼珠子都红了。
“班副,阿吉!”
石满仓也看见了。
阿吉那小子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背上的妹妹捂着嘴,不敢哭。
断腿母亲被两个老汉架着,几乎站不稳。
战象离他们只有十几步。
象背上驭手高喊。
“把那几个逃民踩回去!”
石满仓一把扯下腰间手榴弹。
“全员准备。”
王二麻子立刻拔出两枚。
“往哪儿扔?”
石满仓指着石缝外的浅沟。
“第一轮,扔战象眼前三丈。”
“别扔脚下。”
“扔脚下炸泥,吓不透。”
“眼前爆,光和响一起进脑子。”
小顺手都在抖。
“班副,我怕扔近了。”
石满仓盯着他。
“怕就瞄准。”
“你刚才打胖粮官,不是挺准?”
小顺咬牙。
“是。”
乌马尔提醒。
“外面风向往北。”
“烟会往象脸上卷。”
石满仓眼睛一亮。
“好。”
他迅速分配。
“王班长,左一。”
“黑娃,左二。”
“小顺,中间披甲最厚那头。”
“阿曲、库赛,右侧两头。”
“我补中路。”
“其余人压枪,谁敢冲难民就点谁。”
王二麻子拉开拉环,声音低沉。
“听你口令。”
石满仓把手榴弹握在掌心,拉环扣在指头上。
那一瞬间,他心里也怕。
怕扔早了。
怕扔偏了。
怕炸不到象眼前。
怕阿吉那几个人被踩成泥。
可怕没有用。
他吸了一口暗河里发臭的冷气,整个人反而稳了。
“开石板。”
乌马尔和库赛同时用肩顶开暗河边一块半塌石板。
外面火光和血腥味一下涌进来。
战象巨大的影子正好从前方压过。
石满仓看准距离。
“拉!”
一排金属拉环几乎同时弹开。
嗤嗤的引信声在暗河口响起。
“等两息。”
石满仓死死盯着那头战象的鼻子。
一。
二。
“扔!”
六枚防潮手榴弹从暗河口、灌木缝、低洼泥坡后同时飞了出去。
它们不是直直砸地。
而是贴着低空,滚到战象眼前三丈左右。
敌军象兵先是愣了一下。
有人看见黑乎乎的东西滚来,下意识大喊。
“什么东西?”
下一刻。
轰!
第一枚手榴弹炸开。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几乎连成一片。
轰轰轰轰!
刺眼的白光在战象眼前爆开。
那不是普通火光。
是兵工厂在新弹里加的镁粉强光。
一炸,白得像有人把太阳塞进泥地里。
石满仓隔着石缝都被闪得眼睛发疼。
更别说正对着爆点的战象。
巨响贴脸炸开。
强光贴眼烧过去。
泥土、碎石、烟尘和火星一股脑糊上象脸。
“昂——!”
第一头战象当场疯了。
它猛地扬起长鼻,整个庞大的身子往后一坐,背上的木楼剧烈倾斜。
驭手被甩得半个身子飞出象颈,手里的铁钩乱挥。
“稳住!”
“稳住它!”
可第二轮爆炸紧跟着响了。
轰!
石满仓补的一枚正好炸在中间那头披甲战象右前方。
那头战象青铜甲片被炸得哗啦乱响,眼前全是白光和烟。
它彻底失控。
庞大的身躯猛地横撞出去。
旁边两名长矛兵躲闪不及,被象肩直接撞飞。
一人撞在木桩上,当场没了声。
另一人滚进火盆堆里,浑身着火,惨叫着乱爬。
王二麻子眼睛都亮了。
“成了!”
石满仓吼道:“第二轮!”
“别停!”
黑娃和小顺立刻又摸出手榴弹。
这一次不用石满仓多说。
他们专挑象眼前、象耳边、象鼻子落点扔。
轰!
轰!
轰!
爆炸声在夜色里连成一串。
阿齐姆冷兵器时代花重金养出来的战争巨兽,第一次被这种不讲道理的现代爆炸强光贴脸糊住。
长矛扎不穿。
箭射不退。
火绳枪也只能让它们更怒。
可手榴弹不需要扎穿。
它直接把惊雷塞进它们脑门。
一头战象往左狂奔。
一头战象原地转圈。
还有一头最靠前的,直接掉头冲进了敌军自己的密集队列。
“躲开!”
“象疯了!”
“快砍绳!”
“驭手死了!”
敌军阵型瞬间炸了。
战象背上的弓手想跳下去,却被木楼栏杆卡住。
下一脚,战象撞上粮车,木楼一歪,两个弓手像破麻袋一样摔下。
刚落地,一只象蹄就踩过他们身上。
惨叫声甚至没来得及完整发出来。
青铜甲片撞着盾牌。
象鼻扫飞长矛。
巨大象蹄一路踩进本部兵、税兵、南边雇兵混杂的队伍里。
敌军刚才还在互相怀疑,现在连怀疑都顾不上了。
跑。
全在跑。
可人腿哪跑得过失控战象。
一头战象被爆炸吓得认准火光最亮的地方猛冲。
那正是敌军中军火把最密的一段。
它像一座发疯的肉山,直接碾进去。
盾牌碎。
长枪折。
人被踩成血泥。
“别往这边!”
“杀了它!”
“放箭!”
箭雨乱射。
可箭扎在青铜甲上,只擦出火星。
少数扎进象耳后的箭,反而把战象刺激得更加疯狂。
它一声嘶吼,鼻子卷起一个敌军兵卒,狠狠摔向人群。
王二麻子看得整个人都愣了。
“我的娘哎。”
“这比炮弹还会找人。”
黑娃嘴巴张得老大。
“咱们这算不算……让象反了?”
石满仓端枪点掉一个想朝难民挥刀的敌兵,冷声道:“它们不是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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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只是终于知道谁站前面了。”
小顺一边压枪一边咧嘴。
“这手榴弹也太猛了。”
“以前我还觉得扔这个浪费。”
王二麻子骂道:“你他娘的是没见过世面。”
“这叫科技。”
“科技懂不懂?”
黑娃一脸认真。
“啥叫科技?”
王二麻子卡了一下。
“就是……就是后方格物院那帮人熬夜不睡觉,专门造出来收拾畜生的东西。”
石满仓差点笑出声。
“解释得挺像人话。”
王二麻子哼了一声。
“我本来就是人。”
外头已经彻底乱套。
战象突击队原本是阿齐姆的王牌。
厚甲。
高楼。
冲阵。
在冷兵器战场上,这玩意儿就是移动城墙。
普通士兵看见腿就软。
可现在,移动城墙被一群暗河里钻出来的共和国小队用几枚手榴弹炸成了移动灾难。
灾难还专门往敌军自己人堆里钻。
高地下的火绳枪哨也慌了。
他们不知道暗河口在哪儿。
也不知道爆炸从哪来。
只看见战象发疯,自己阵线被踩烂。
有人朝天乱开枪。
砰!
砰!
火绳枪的声音在混乱里显得又慢又笨。
打一枪,还得装药。
而暗河口的安平四型拉栓声清脆得像收割。
咔嚓。
噗。
咔嚓。
噗。
石满仓专打挥鞭的、举刀的、吹哨的。
王二麻子专打试图重整象队的驭手。
小顺和黑娃盯着低沟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