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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二章 假香料与歪石秤

    第一袋底部太硬。

    第二袋有湿气。

    第三袋袋底隐隐透出一丝油腻。

    他本想挑一袋最能作证的,可还不能太明显。

    于是故意拍了半天,挑了两袋靠外的。

    一袋上香粉掺假最重。

    另一袋底部最硬,隐隐有异味。

    黑娃弯腰去扛。

    袋子一上肩,他眼神微微变了。

    太沉。

    若真是香料,绝不会这般沉坠。

    石满仓立刻咳了一声,示意他稳住。

    费尔南又取出一面镜子,递给石满仓。

    “朋友,今晚,你带人来。”

    石满仓眨眼:“今晚?”

    “对,今晚。”

    费尔南压低声音,手指在桌上画了条线。

    “红土集东边,老槐树下。”

    石满仓心头一跳。

    这正是孙策约定挂红布的地方。

    敌人也选那里?

    是巧合,还是他们早知外线?

    费尔南继续道:“三更。你带木牌来,我带粮车。”

    “我们一起过岗。”

    “你发财,我发财。”

    石满仓装出贪婪又害怕的样子:“粮车多少?”

    费尔南伸出四根手指。

    “四车。”

    瘦翻译补道:“车上是香料、药材、镜子,还有给贵军将领的厚礼。”

    石满仓心里沉得更厉害。

    四车厚礼?

    怕是四车火油毒物。

    他故意舔舔嘴唇:“那俺得回去问问。”

    费尔南笑容收了半点:“你若不来?”

    护卫的刀鞘轻轻响了一声。

    石满仓立刻吓得摆手:“来!俺来!”

    “俺还想吃肉哩。”

    费尔南这才满意,伸手又拍他肩膀。

    “好兄弟。”

    “记住,不许告诉别人。”

    石满仓连连点头,把那面假镜子揣进怀里,带着黑娃等人往外退。

    刚到毡帘口,费尔南忽然又喊:“等等。”

    石满仓背后一紧,慢慢转身。

    费尔南走到他面前,碧眼直盯着他。

    “你名字?”

    石满仓憨笑:“俺叫石三。”

    “石三?”

    费尔南重复一遍,笑了。

    “好,石三兄弟。”

    “若骗我,你死。”

    他说“死”字时,中原话忽然说得极准。

    石满仓心里一凛,面上却连连赔笑。

    “不敢,不敢。”

    出了酒棚,红土集的喧嚣重新扑来。

    卖粮的吆喝,骡子的喷鼻,逃民的咳嗽,铁匠铺的锤响,全混成一锅烂粥。

    石满仓却觉得背后那双碧眼仍钉着自己。

    他不敢立刻往东南老槐树去,只带队在集里绕。

    先绕布摊,又绕盐摊,再在破锅铺前蹲了半刻。

    黑娃压低声音:“满仓哥,要不要现在挂红布?”

    石满仓摇头:“不急。”

    库赛道:“为何?鱼上钩了。”

    石满仓低声道:“鱼上钩不假,可网眼还没看全。”

    “费尔南也约老槐树。咱们若现在挂红布,万一那里有他的眼,外线就露了。”

    小顺躺在板车上,装病装得脸都僵了,低声哼道:“那咋办?”

    石满仓摸了摸怀里假镜子,忽然一笑。

    “将计就计。”

    “他约三更,咱们就让他以为三更有买卖。”

    “但信号不能挂老槐树。”

    “换个法。”

    阿曲问:“啥法?”

    石满仓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旧井。

    井边有三块破瓦。

    他把破瓦踢成一排,两横一斜。

    这是前日出发前娜依给他说过的备用暗记。

    外围宣传组若看见,便知“老槐树有险,改查西井”。

    库赛眼睛一亮:“这暗记妙。”

    石满仓却不敢得意。

    他指了指香料袋:“先找地方验货。”

    众人推着破车,挤到集市边缘一处废棚。

    废棚后头堆着烂草和碎砖,正好挡人眼。

    黑娃把两袋香料放下,肩头被勒出红印。

    “这袋子不像香料,像背了个死人。”

    石满仓蹲下,拔出腰间旧短刀。

    刀尖先挑袋口。

    上面一层果然是香粉,颜色好看,味道冲鼻。

    他捻了一点,递给库赛闻。

    库赛皱眉:“这不是上等香料,掺了树皮灰。”

    石满仓道:“不止。”

    他把刀插得更深,往下一挑。

    香粉下头露出一层粗糠。

    再往下,是小石子混泥丸。

    黑娃骂出声:“狗日的,一袋香料半袋石头?”

    石满仓没答,继续割开袋底边线。

    刀尖刚挑破麻布,一股淡淡油味飘了出来。

    不是灯油的软味。

    是火油。

    刺鼻、冲喉、带着烧心的烈。

    石满仓手猛地停住。

    周围几人也瞬间不说话了。

    他脸色沉下去,贴近袋底。

    袋底缝着一层油布夹层。

    油布里不是香粉。

    是浸透火油的麻絮。

    若四车这种货混入粮道,只须一点火星,粮车、草料、营帐便能连成火海。

    更毒的是,外头盖着香料味。

    寻常人只闻香,不会疑到底下藏油。

    石满仓想到白墙粮棚的火,想到石佛渡口的火油地窖,想到白塔桥下的火药箱,心里顿时像被冰水泼透。

    阿齐姆这条毒蛇,果然不止咬前线。

    他要烧的是整条命脉。

    黑娃压着嗓子骂:“这哪是骗钱,这是要炸营!”

    石满仓一把按住香料袋,眼神冷得吓人。

    “别动。”

    “先把袋口缝回去。”

    阿曲急了:“还缝?都知道了,还不报?”

    石满仓抬头,声音低却狠。

    “报是要报。”

    “但只报两袋假香料,抓几个小贼,不够。”

    “费尔南还有四车货,穆萨后院还有车,老槐树还有约。”

    “今夜不把这窝毒蛇全拖出来,明日粮道还得烧。”

    库赛咽了口唾沫:“你想继续装?”

    石满仓把刀收回,抓起一把红土往割口上抹,再用细麻线草草缠住。

    “他要买文书,咱们就卖给他一场梦。”

    “他要混粮道,咱们就让他自己把火油车赶进套子。”

    黑娃眼神发亮:“那咱们三更去?”

    石满仓点头。

    “去。”

    “但去之前,得把这消息送出去。”

    他看向小顺:“还能爬吗?”

    小顺从草席里睁眼,咧嘴笑:“装病装得腰疼,真跑起来还能跑。”

    石满仓撕下衣角,用炭笔在油布上飞快画了几笔。

    三角袋印。

    歪石秤。

    费尔南姓名。

    穆萨粮行。

    香料袋底火油夹层。

    三更老槐树交易。

    最后,他在角落画了一个歪秤砣,旁边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假香真油,四车入夜。”

    写罢,他把油布卷成小筒,塞进小顺破鞋底夹层。

    “从西井暗记出去,找外线。”

    “若被拦,就装拉肚子往沟里滚。”

    小顺脸都绿了:“班副,你这法子真埋汰。”

    石满仓瞪他:“活着埋汰,死了干净,你选哪个?”

    小顺立刻点头:“埋汰好。”

    他猫着腰,从废棚后钻出去,混入人流。

    石满仓望着他的背影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费尔南自以为他在钓一个逃兵。

    却不知这个逃兵背后,站着孙策、周瑜,站着远征军整条铁规矩。

    更站着那些差点被烧死、卖死、饿死的穷人。

    过了片刻,石满仓重新把香料袋扎好,让黑娃扛回肩上。

    黑娃皱眉:“还扛着?”

    石满仓道:“当然扛着。”

    “骗子送的饵,咱得吃出个上钩样。”

    他又把假镜子摸出来,对着自己照了照。

    镜面里,那张糊泥的脸看着还是又怂又贪。

    可眼睛已经变了。

    像灶膛底下压着的火。

    库赛低声道:“费尔南若真是葡萄牙间谍,身边必有暗哨。三更之前,他们会盯咱们。”

    石满仓点头:“所以从现在起,谁都别像兵。”

    “黑娃,你别挺胸。”

    “阿曲,你别摸刀。”

    “库赛,你继续骂我,骂得像真看不起逃兵。”

    库赛一怔,随即用本地土话骂了两句。

    石满仓听不懂,但看旁边一个挑夫噗嗤笑出声,便知骂得挺脏。

    他满意地点头:“好,就这个味。”

    几人推车走出废棚。

    红土集夕阳低垂,血色铺满土墙。

    穆萨粮行后院的门又开了一线。

    费尔南站在阴影里,远远看着他们。

    碧眼含笑。

    石满仓也远远弯腰,举起那面假镜子晃了晃,像个得了便宜的蠢货。

    费尔南大笑,抬手回礼。

    两人隔着半条集市,笑得都像朋友。

    可石满仓鼻尖还残留着那股火油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