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衙门。
“唐老弟好久不见啊。”胡宗宪亲自出来迎接唐巍。
“胡部堂。”
俩人寒喧一番之后,一同进入了总督衙门。
一番推杯换盏之后,等待所有人离开之后,俩人这才说起了悄悄话。
“之前你信中提到他们想要毁堤淹田,这事儿准确吗?”
胡宗宪看向唐巍,询问这件事情的真假。
“我自然也是猜测的。”
唐巍看向胡宗宪道,“如今改稻为桑的国策推行的顺利吗?”
“自然是不顺利的。”胡宗宪点点头道。
“那不就得了。”唐巍道,“既然不顺利,他们一定会想法子让改稻为桑不得不进行。”
“自然是逼得百姓不得不卖掉田地,那还能有什么法子?”
“没有比端午汛期,挖开河堤更好的法子了。”唐巍道。
“这样就可以一劳永逸,发了大水,百姓们的田自然也就种不成了。”
“自然也就得卖了田产,还得是贱卖。”
“阁老应该不会允许他们这么做吧。”胡宗宪道,“以我对阁老的了解,应该不会。”
“严嵩或许还有所顾忌,严世蕃可不会。”
“去年为什么严嵩提早把在家丁忧的严世蕃想办法叫回来?”
“自然是他年事已高,很多事情力不从心了。”
“你上书改稻为桑可否徐徐图之的话,与他们所图谋的事情完全是背道而驰。”
“这个时候你还指望,他们能听得进去你的劝。”
“如果我是严世蕃,我肯定会毁堤淹田的。”
“对于他们来说百姓、灾民都不重要,怎么把国库的亏空补上,怎么让自己的腰包鼓起来,那才是他们的目的。”
“我说句大不敬的话,你胡宗宪剿灭倭寇很难吗?”
“啊?”胡宗宪完全没想到唐巍会说这样的话,一下子也懵了。
“我胡宗宪为剿灭倭寇可是出力了,这可挑不出理来。”
“我不是说你差事办的怎么样?”唐巍道,“如果放开海禁,你觉得还有倭寇吗?”
“你这————”胡宗宪一时语塞。
他没法反驳唐巍,因为唐巍说的确实对,开海了那就真没多少倭寇了。
毕竟,嘉靖年间倭寇的本质就是武装走私团伙。
这海上的生意真的开放了,那大家还当什么倭寇啊。毕竟倭字也不是什么好的含义。
“所以为达目的他们一定会做出这种激进的选择。”
“那上面想让我怎么配合?”胡宗宪放下茶盏询问唐巍。
“这件事情该阻止是一定要阻止的,但是该有地方防不住,也是有防不住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九个县的闸口,让我故意漏掉一两个,置一两个县百姓的安危于不顾?”
胡宗宪有些不情愿,他明白这是唐巍身后人的意思,他们既要拿救百姓的美名,又要拿严党的把柄。
“我知道胡部堂担心的是什么。”
唐巍道,“我们为了党争,牺牲掉一部分无辜的百姓。”
“我告诉你,我不会这样做的。”唐巍坚定道。
“部堂大人完全可以找个由头,提前疏散百姓,这样百姓们不至于被大水淹死。”
“至于他们被淹没的田产,我这边自有法子。”
唐巍放下茶盏道,“百姓们种田也好,是养蚕也罢,无非是为了吃上饱饭。”
“我有办法让他们不卖田,还能吃上饱饭,赚的不比丰年差。”
唐巍拍着胸脯道,“这一点,我可以完全跟胡部堂保证。”
“他们不去卖田养蚕,难道还有别的法子生计?”
胡宗宪呼吸减缓,目光灼灼的看着唐巍。
“这制造局能接他们严党搞出来的买卖,难道就不能接我们弄得活计?”
“这制造局也不是他严家开的。”
“到底是做什么?你能不能给我透个信儿,我也好有所准备。”
“暂时还不能告诉你,得等到事情迫在眉睫之时,到时候自然会有人通知胡部堂的。”
“行,只要到时候浙江的百姓有饭吃就行。”
“那你准备何时去戚继光他们训练军犬的地方?”
“这几日吧。”唐巍道,“左右也不过三四天的时间。”
“那好,我派个人跟着你,你也逛一逛杭州。”
“如果他们真的决堤,胡部堂觉得那两个县相对来说遭受到的重创会小一些”
“应该要数建德县和淳安县吧。”唐巍道,“如果我是严党,我会在淳安县境内、新安江大堤的一段选择决堤。”
“这样的话就能精准的让洪水冲向下游的七个县。”
“还有一点,我要叮嘱胡部堂。”唐巍起身道,“如果真施行这样的计划,那么胡部堂的心腹之中一定会有人参与。”
“这不可能,我的心腹怎么会干这样的事呢?”
“这有什么不可能,为了保全胡部堂你的名声啊。”唐巍道,“他们深知你的为人,所以主动瞒着你替你做了。”
“会与不会,胡部堂自己观察吧。”
“好,多谢你的提醒。”胡宗宪道,“时辰不早了,你提早回去休息吧。”
“告辞。”
唐巍离开之后,没有直接回去而是选择出去转转。
很快他就发现了想要跟自己接头的杭州千户所经历司经历张清。
“下官张清,见过千户大人。”
“何必这样见外,你父亲与我岳父大人是故交,你又比我年长,该我叫一声张大哥才是。”
“这次叫你出来,是想问一问你这杭州千户所里哪些人可信,哪些人已经不跟指挥使一条心了。”
“你可要如实告知于我,我回去也好跟指挥使汇报。”
“目前杭州千户所,正千户刘显祖是严党的人,卫镇抚是自己人,底下的百户所算是各自占一半吧。
。”
“如此我便有数了。”唐巍点点头道,“既然这个刘显祖是严党的人,那肯定会想办法拿掉他。”
“到时候,我推举你当这个杭州千户所的正千户。”
“千户愿提携在下,在下不胜荣幸。”张清立刻道,“千户要在下办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了。”
“暂时还没有什么事情。”
唐巍想了想道,“若非要找点事情,那就是你把严党的人全都统计出来。”
“到时候清理门户,也好有迹可循,你说是不是。”
“行了,你赶紧回去吧。”唐巍道,“有事的话,我会找你的。”
第二日,一早。
唐巍在胡宗宪安排的侍卫陪同下,准备带他去天下闻名的西湖看看。
“西湖不着急。”唐巍道,“我们不如去杭州附近的田野乡间瞧瞧吧。
“西湖又跑不了,这会正是插秧的时候,我一个北方人还从未见过插秧。”
“这————”
“怎么不行吗?”唐巍看了一眼那侍卫道,“你若是不愿意,那现在就去回了胡部堂。”
“就说我看你不顺眼,让胡部堂换一个人来就是了。”
“小的不敢。”
“既然你不敢,我们就去看看。”
两个时辰后,唐巍骑马跟着侍卫来到了杭州附近的一处田庄。
可是他们没有看到插秧的人,而是看着一群官兵将前面的路堵的水泄不通。
“改稻为桑,乃是国策,上利朝廷,下利你们。”
为首的官员大声喊着,“今年不改,明年也要改,就算是全浙江的人死绝了都要改。”
唐巍早已经预料到了,但是没想到看到的真实情况,可比自己在书中看到的描述还要惨烈。
一些试图反抗的百姓被官兵们抽的血肉模糊,好不容易插的青苗全被毁坏了。
此刻那句“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他是深深的体会到了。
“走吧。”唐巍现在也无法插手过问,毕竟都不是一个官僚系统的。
而另一头的制造局里,一拨官员正在开会商议着。
“什么?这事儿要瞒着部堂大人?”
从淳安县姗姗来迟的杭州知府马宁远听到了何茂才的话当场就炸毛了。
“不是我们要瞒着部堂大人,是阁老和小阁老打的招呼。”何茂才道。
“阁老和小阁老不信任部堂大人了?”
“也不能说不信任,谭纶在部堂身边,瞒着部堂就是瞒着上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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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还是————”
“认死理。”
面对郑必昌与何茂才得说教,马宁远没有妥协,直到一旁的杨金水发话了。
“你认胡部堂,胡部堂认阁老,你按照阁老的意思办,还有错吗?”
“不告诉胡部堂也是为了保护胡部堂。”
很快,一番唇枪舌剑之后,马宁远接受了毁堤淹田的计策。
“不知要炸毁哪里的堤坝?”马宁远看向喝茶的郑必昌和何茂才。
“是淳安县境内、新安江大堤的一段。”
“你放心所需要的人手和东西都会给你准备好的。”
“这还不用劳烦两位。”
马宁远再问沉一石要了老山参之后便急不可耐的离开了。
等到他把那老山参送给胡宗宪时,胡宗宪想起了昨日唐巍告诉他的事情。
要炸毁河堤毁堤淹田的人或许就是自己的心腹,他顿时对杭州知府马宁远起了疑心。
等到马宁远离开之后,胡宗宪立马叫来了俩人。
“你们从现在开始,瞧瞧跟着马宁远,不要让他发现了。”
“马宁远有任何的风吹草动,立刻向我汇报。”
“不管我在干什么,他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汇报。”
另一头,杭州知府马宁远回去之后,立刻让人准备马匹,自己准备明日前往淳安县。
“本官要去巡视新安江大堤,带些人手随本官前去。”
而马宁远的这一举动,自然逃不过胡宗宪的眼线。
当天晚上,眼线就来报,马宁远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去巡视新安江大堤。”
胡宗宪放下手里的毛笔,看向唐巍居住的房间。
“还真让他说中了,难不成他能掐会算?”
“不行,我过去问问他。”
胡宗宪起身推门出去,来到了唐巍的房间门口敲门。
“笃笃笃”
“谁啊。”
“胡宗宪。”
唐巍开门让胡宗宪进来。
“真让你说中了,马宁远点了一队人马准备前往新安江大堤。”
“这新安江大堤一旦决口,除了淳安县和建德县,其他周围的七个县肯定是一片汪洋。”
“尤其是这正是汛期。”
“那部堂大人怎么办?”
“当然是阻止他。”胡宗宪道。
“部堂忘了我们之前说的了吗?”
“可他犯错也是为了我,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吧。”
面对胡宗宪的问题,唐巍只得点点头道,“部堂大人,还真得看着他死。”
“士为知己者死,他已经做好了为部堂死的决心。”
“谁也救不了他,除非他主动放弃毁堤淹田的想法。”
“严党不允许他放弃毁堤淹田的想法,清流们如果知道肯定也不会允许他放弃,毕竟这是拿来攻击严党的绝佳机会。”
“我们也不太希望他放弃,当然可以炸不成。”
“他是必死的局面,如果按照我们的想法,可能还能留下一条命。”
“谁也救不了他,除非皇帝开恩不让他死。”
“好吧。”胡宗宪无奈道,“那要尽力保全他的性命,如果保不住那就保住他一家老小的命。”
当天晚上,一队人马穿着夜行衣翻墙进入了杭州府衙。
在找到了马宁远准备的炸掉新安江大堤的炸药之后,对这些炸药进行了一番偷梁换柱。
第二日,一早。
唐巍起床吃过早点后,侍卫询问他今天想去哪里逛一逛。
“今天去西湖吧。”唐巍道。
“听说醋搂鱼(很好吃,是真的吗?”唐巍询问那侍卫。
“那是我们杭州的美食,选用的是新鲜的西湖草鱼,再用镇江的香醋做出来的。”
“那我们就找一个西湖边上的酒楼尝一尝吧。”
“放心,钱我来出。你就陪我吃饭就行,其他的不用管了。”
很快,在侍卫的带领下,来人来到了西湖附近最高规格的酒楼。
他们来到了断桥东侧最负盛名的白乐天垆。
“两位点的醋搂鱼来了,请慢用。”
“我来尝尝,这杭州美食醋搂鱼。”
唐巍尝了一口便不再动筷子了,他看向外面的湖面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这间邻水的雅间吗?”
“你是想看看西湖水,吃着西湖鱼。”
唐巍端着那盘醋搂鱼站起来走到窗边道,“错了,我是为了方便把这条鱼扔回它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