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里,唐巍跟许从龙下着军棋。
“来了,千户大人,来了。”
一个校尉匆匆跑过来,唐巍转过身看着那校尉。
校尉将手中的一封信递给了唐巍。
“你下去吧。”
唐巍转过身坐下,打开了信。
许从龙趁着唐巍看信的功夫儿,悄悄地将一个棋子挪动了一下位置。
“信里写的什么?”
“赵铁柱他们带着人已经准备往京师这边赶了。”
唐巍低头看了一眼棋盘,看破不说破,翻开一个棋子继续跟许从龙下棋。
“那你打算让这些人怎么办?”
许从龙适时的开口提醒道,“现在可不是太祖爷那个时候了。”
“那时候百姓们可以押着官员们来都城告状,现在可不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了。”
“我明白你让这些百姓进京的意图,但是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当今的陛下可不是洪武皇帝。”许从龙提醒道,“你要三思而后行。
“许叔,我当然知道这一点。”唐巍立刻道,“陛下是什么样的脾气,什么样的办事习惯,我当然了解。”
“如果你不打算让这些人告御状,那你准备怎么做?”
许从龙一脸疑惑,他真是越来越搞不清楚唐巍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了。
“告御状很显然是最不明智的选择,如果他们的冤屈被严阁老知道了呢?”
唐巍说着就吃掉了许从龙的一枚棋子,然后看向许从龙。
“你这个小子实在是太坏了。”
“严阁老的人若是知道了这件事情,不但会想办法保住这几个人的性命,还得在这件事情上大做文章。”
许从龙低头一看自己的一个棋子被吃掉了,顿时“哎哟”一声叹息。
“不玩了,不玩了。”
许从龙立刻把棋子给弄乱起身就要离开。
“耍赖。”唐巍只好收拾起来,准备吩咐他们要按照计划来做。
等了半个月之后,赵铁柱带着这些证人们真的来到了京师。
很快,唐巍就来到了他们几个证人带着的一所城郊的小院儿里。
“这位大人,不知如何称呼?”
“我的称呼不重要。”唐巍道,“如今我给你们一条伸冤的路。”
“我知道那徐瑛是当朝内阁辅臣徐阶的儿子,以本官的能力确实无法给你们伸冤,但是有一个人却不怕徐阶。”
“谁?”陈栓他们几个也好奇道。
“那就是当朝内阁首辅严嵩严阁老。”
唐巍的话音一落,陈栓他们几个人诧异的看着唐巍。
“这————”
“怎么了?”唐巍看着诧异的几人。
“大家都说严阁老不是————不是————”
陈栓他们有些尤豫,十分地吞吞吐吐。
“严阁老怎么样?”
“严阁老不是什么好人。”
“这种事情我自然知道。”唐巍指了指一旁的赵铁柱道,“锦衣卫也不是什么好人啊。”
“诸位不远千里来到京师为的是什么?”
“你们为的是一个公平、公平还是一个公平啊!”
“你管他严阁老是好人是坏人,还是是鬼是神,能给你们做主不就行了?”
唐巍看着几人道,“你们说是不是呢?”
“严阁老真的能为我们做主?”陈栓等人有些怀疑。
毕竟,他们这些老百姓心中都觉得严嵩是坏人,坏人只会干坏事,怎么能替他们伸冤呢?
“当然。”唐巍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赵铁柱。
“这几日,你带着他们去赵文华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赵文华?”
“为什么不是严阁老?一旁的赵铁柱有些不明白。”
唐巍白了他一眼,然后道,“你脑子是方的吗?”
“你觉得他们几个能跑到严阁老的轿子面前吗?”
赵铁柱这才恍然大悟,立刻道,“恐怕还未近身就被侍卫们打跑了。”
“而且当众拦下内阁首辅的轿子,那得闹出多大的动静来,是怕别人不知道吗?
“千户大人教训的是,属下明白了。”赵铁柱低头道。
“行了,不是要责备你。”唐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好干。”
两日后,赵铁柱已经带领他们熟悉了不下十次那条路。
也算准了每日赵文华在什么时辰会选择回家,让他们早早地就在准备的地点埋伏着,就等着赵文华出现了。
傍晚时,赵文华果然如往常一样走在那条路上。
陈栓他们几个早就等着了,确定来人就是赵文华之后,立刻扑了上去。
“你们是谁?你们要干嘛?”
赵文华被突然冒出来的这几个人吓了一跳,立刻道,“我告诉你,我干爹可是当朝首辅严嵩严阁老。”
“你们这些个小贼,若是敢动我,我灭了你们九族。”
赵文华准备先震慑住他们,然后趁机让跟在自己身边的家仆顶住,自己好有机会逃跑。
“什么?首辅老爷的干儿子?”
陈栓他们立刻跪在地上,然后抱住了赵文华的大腿。
赵文华一愣,没有搞明白这些人是怎么了?
难道不是劫道?怎么好端端的给自己跪下了?
若是以前他还不以为然,毕竟他曾经是朝廷命官,可现在他已经不是了。
“青天大老爷啊,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徐阶的儿子徐瑛不仅霸占我们的田地,还要杀人灭口。”
“我那老爹一命呜呼,死不暝目,实在是————”
此时,赵文华皱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你们是来伸冤的?”
赵文华捋着胡须,立刻道,“都闭嘴,一个一个的说来。”
他低头看向抱着自己大腿的陈栓道,“你先来说。”
“先自报家门,姓甚名谁,再说徐阶的儿子跟你们有什么矛盾。”
“多谢青天大老爷。”
赵文华微微仰起头,这一声声“青天大老爷”叫的他有些飘了。
自己还从未被人这样称呼过,以往称呼他的都什么“奸臣”、“走狗”、“严党”。
这突然有人叫自己青天大老爷,他还真有点不适应。
“小的叫陈栓,松江府华亭县人氏。”
“我爹因为不识字,被那徐家管家忽悠着,自愿把八十亩上好的水田低价卖给了徐家。”
“我爹知道之后去跟他们理论,被那徐阶之子徐瑛暴打了一顿。”
“我爹当天晚上气不过,一气之下投河自尽了。”
陈栓说起来就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那你为何不在当地报官呢?”赵文华道。
“大人有所不知,那华亭县的知县是徐阶学生的学生。”
“我拉着我爹的尸首去找他们要个说法,却被那徐瑛让华亭县知县打了一顿,还把我关进了大牢里。”
“他们是官官相护,我们也是没了办法,这才————”
“好了,不要哭了。”赵文华立刻叫停了陈栓。
“你又是因为什么事?”赵文华看向另一个刘大勇。
“小民刘大勇是华亭县的一个铁匠铺学徒。”
“小民省吃俭用,攒够了给我拿相好的赎身的银子。”
“我俩从小是青梅竹马,奈何她家遭了难被卖进了青楼。”
“那徐瑛很喜欢我的青梅竹马小桃红,也不知是谁告诉他,小民是他的青梅竹马。”
“徐瑛立刻让人把小民打了一顿,还把小民扔到了河里。”
“小民捡回了一条命之后,躲在了后山上。”
“却不曾想被他打猎时碰到了,他差点把小民打死。”
“好在几个当兵的发现了,说那徐瑛岂敢当众杀人,这才救下了小民的命。”
“当兵的?”赵文华顿时起疑。
“小民也不知道那几个人的身份,当时小民已经昏死过去了,只记得有两个当兵的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昏死过去没听到了。”
赵文华自然也不是傻子,他立刻看着这俩人。
他心中也有一些疑心,这是不是别人给他设置的诱饵?
“那你们是如何从华亭县来到京师的?”赵文华道,“你们的路引是谁给开的?”
“回老爷的话,小人们————小人是扒漕船、睡货舱,一路要饭躲查检,走了整整一个多月,才摸到京城来的。”
“是吗?”
“徐三公子打死我爹,占了田地,县衙府衙全是徐家的人,状子递上去就石沉大海。
“”
“我们去府城告,连衙门台阶都没摸到就被家丁打了出来。”
“本地是活不下去了,告状无门,这才横下一条心,想着天子脚下,总有说理的地方”,拼死也要来京城。”
陈栓说完自己的遭遇,另一头的刘大勇也立刻跟上。
这是赵铁柱教他们的说辞,毕竟不能把锦衣卫扯上关系,要不然就显得刻意了。
也会让徐阶他们意识到是锦衣卫私自将人带到了京师,锦衣卫肯定不能背这个黑锅。
“我们哪有什么路引?身上就几个铜板。”
“知道运河上漕船、商船南来北往,管得虽严,但总有空子。”
我们三个先在华亭县外的码头上躲了几天,认准一条往北运粮的民船,趁夜里装货时偷偷爬进堆麻包的底舱夹缝里,藏了起来。”
陈栓也哭着点点头。
“一路上不敢露面,靠偷偷带的一点干粮和舀河里生水过活。”
“船停靠大码头时,查得严,我们就溜上岸在野地里躲一夜,等船快开了再偷偷溜回去。”
有两次差点被船工发现,磕头求饶,说是家里遭灾投亲的苦命人,幸得有个老梢公心软,睁只眼闭只眼,才没被扔下河。”
“到了通州码头,我们趁着天没亮,跟着一群卸货的脚夫混了出来,一路打听着,才走到了北京城。身上的衣服,还是路上好心人施舍的。”
“进城后,我们像没头苍蝇。想去衙门,可连顺天府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也怕衙役和徐家一样。”
“在街上听到人议论,说当朝严阁老是最大的官,肯定不会偏袒那徐阶,肯定会秉公办案,铁面无私。”
“我们想着自己这条贱命无所谓,若真能见到严阁老,那严阁老还怕了那徐阶不成?”
“说得好,严阁老自然是不怕那徐阶的。”
赵文华也不敢立即答应下来,毕竟他们的一面之词并不可信,他要查清楚这几个人的名字、籍贯是不是对得上。
以及华亭县是不是真的有这样的案子发生。
小心驶得万年船,多注意一点总是没错的。
“这样吧,本老爷好心给你们找个住的地方,你们几个就安心住下。”
“等我核实完你们说的这些事情之后,我会立刻跟阁老禀告,一定还你们清白,如何?”
“青天大老爷啊。”
“青天大老爷。”
一连叫了不知道多少声“青天大老爷”之后,赵文华道,“好了,你们跟着他走吧。”
等到随身侍从带着几人离开之后,赵文华背着手,闲庭信步的走着。
“这就是当清官的感觉吗?还蛮特别的。”
另一头的墙上,北镇喵司的百户喵“小于菟”看到线人成功接头之后,边转身离开了。
赵文华立刻回头前往严嵩的府邸。
“阁老,赵文华又回来了。”
书房里看书的严嵩慢慢抬起头,看着管家疑惑道,“他不是刚走没多久?”
“他说有一件大好事要汇报给阁老。”
“大好事?”严嵩不以为然道,“他总是喜欢小题大做,夸大其词。”
“行吧,叫他进来吧。”
不多会儿,赵文华迈着兴冲冲的步子就来到了严嵩面前。
“干爹,喜事啊!儿子给干爹报喜来了。”
“喜从何来啊?”严嵩好奇道。
“儿子刚才遇到了两个从华亭县来的人。”
“华亭县?”严嵩眉头一皱,“那不是徐阶的老家吗?这算好消息?”
“那两个人遭受了徐家的迫害。”
“徐阶的小儿子占了一家八十亩水田,另一个人差点被他儿子当场杀害,好在被人发现及时,这才没有抱住了一条命。”
“这是不是太巧了?”
严嵩听完了赵文华对他偶遇俩人的经过之后,发出了拷问。
“儿子知道,是与不是让人一查便知啊。”
“再说了人已经被儿子控制住了,那俩人一看就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
“如果事情属实,那老夫就做一回好人。”严嵩道。
“正愁不知道如何对付徐阶呢。
?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