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此刻就象砧板上的鱼,因为上头悬着一把代表着皇权的菜刀,让他不得不配合太子朱载壑的计划。
正如朱萸猜想的那般,此刻的严党确实老实了一些。
这些日子下了值就去安慰裕王的高拱心里已经不知道把徐阶全家问候了多少遍。
一些清流们也是摇摆不定起来,但是碍于徐阶如今的地位,没有人敢直接戳破这层窗户纸。
此时,浙江总督府中,胡宗宪刚准备睡下就有士兵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部堂大人,部堂大人。”
“何事如此着急?”
胡宗宪这几日心情十分不错,因为戚继光在台州打了快十次胜仗了。
“部堂大人,大喜啊。”
“戚继光又打胜仗了?”
胡宗宪也激动的站起来,有些期待的搓了搓手。
“是。”那士兵激动道,“健跳所海陆夹击倭寇大胜。”
“戚继光将军让水师配合陆军,在健跳所沿海歼灭试图登船逃窜的倭寇。”
“好,太好了。”胡宗宪点点头道。
“本官手里的第二份奏报刚准备呈奏给朝廷,呈奏给陛下,你们就又带来新的战报了。”
胡宗宪拿起手里的那份还未来得及寄出去的奏疏,立刻叫来人明日一早赶紧将信寄出去。
至于今天晚上的这份战报,他肯定不会现在立刻写上。
因为打到了健跳所就说明台州的这一场战役正在进行最后的收尾阶段了,肯定是等着最终的战报一起呈奏给嘉靖皇帝。
七天后,这份奏报到达了京师。
嘉靖皇帝看完这份奏报之后自然是很开心,台州的第二阶段战役也是取得了大胜。
已经沉寂了一段时间的严党们也很开心,毕竟谁都知道胡宗宪是严阁老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当唐巍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他立刻意识到这是历史上记载的那一场“台州大捷”。
按照胡宗宪传信的速度,唐巍觉得此时台州的战役应该进入尾声了。
北镇抚司当值的间隙,他让人去拿来了一份邸报。
这种事情,邸报上肯定会给胡宗宪头版头条的。
果不其然,正如唐巍预想的那样,邸报版面最显眼的地方就写着台州的战报。
“台州多山少田,百姓屡遭倭寇侵扰。是役也,计调杭州府仓、绍兴府常平仓米麦万石,并经宁波漕运接济,方保军前无缺。
然浙省连年倭患,民力已疲,筹粮之艰,甚于筹战。犹记五月初,宁台一带粮道几为倭寇所窥,臣昼夜督饬,始得保全————”
唐巍刚准备将邸报放在一边,忽然想到了什么,再次拿起邸报看了一眼。
“调粮?”
打仗调拨粮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但是唐巍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那就是之前严党们之前要在浙江施行的改稻为桑计划。
如果改稻为桑计划真的在浙江发生了,那胡宗宪还能调拨到粮食吗?
“既然现在徐阶动不了,那弄垮严党也不是不行啊。”
他心中有了一个大概的计划,于是带着那份邸报立刻快步来到了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值房门口。
“笃笃笃”
“谁啊?”
“唐巍。”
“进来吧。”
“怎么来找某有何事?”
“指挥使,今天的邸报不知道指挥使看没看?”
“看了,胡宗宪那边又打了胜仗。”
“怎么了?”陆炳皱着眉头看着唐巍。
“指挥使你看这段。”
“不就是调拨粮食吗?这有什么奇怪的,行军打仗不都得调拨粮食吗?”
陆炳觉得这没什么奇怪的,这就是正常的操作。
“那我问指挥使,如果当初浙江毁堤淹田成功了,改稻为桑真的落在了浙江,胡宗宪能轻易的调到这么多粮食吗?”
陆炳也是个聪明人,一下子就明白了唐巍的用意。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拿这件事情来针对严嵩他们?”
唐巍点点头道,“本来陛下之所以按下马宁远的那份供词不表态,其实就是严党还有些价值可言。”
“可如今改稻为桑和火柴计划都不是严党在做。”
“而且这些已经初见成效。”
“湖广的百姓们得知给养蚕不仅能有更多的田可以种,还能换到一些银钱。还用的是皇家的地,一个个高兴得不得了。”
“只要没有天灾人祸,等到生丝到了江南织造局织成丝绸,那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是朝廷开心、陛下开心、百姓也开心的好事。”
“至于那火柴就更不用说了,第一批已经卖出去了。”
“可若是毁堤淹田发生了,那粮价势必会被抬高,官仓的粮食势必会被冲毁或者被贪污掉了。”
“正好对上此次台州与倭寇的这一场大战,他能有足够的粮食调拨吗?
”
“那时候浙江会乱作一团的。”
陆炳听完立刻重重地点了点头,“你说的确实在理。”
“胡宗宪捷报中提及的杭州、绍兴等官仓,正是被淹局域或需开仓赈灾之地。官仓存粮要么被淹腐败,要么必须用于赈灾或被贪墨,无法按计划调拨军粮。”
“市场上粮价已飙升至天价,军费预算所能购买的粮食量将锐减至不足十一。”
“戚家军将立即面临有银无粮的绝境”陆炳顿了顿道,“洪水会毁坏道路桥梁,即便别处有粮,也难运抵前线。”
唐巍立刻补充道,“还有一点,戚家军的主力多是浙江当地的子弟兵。当家乡传来父母妻儿陷于洪水,饿殍遍野,田地尽失的噩耗,军队将不战自乱。士兵大量逃亡回乡救灾不可避免。”
陆炳深呼一口气,看向唐巍道,“将士得知后方官僚不仅不救灾,反而用粮食逼迫自己的家人卖田,为谁而战的信念将彻底崩塌。军队可能发生哗变,甚至调转枪头。”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给了倭寇可乘之机。”
“数十万陷入绝望的流民,是倭寇最理想的招募对象。”
“是啊。”陆炳点点头道,“熟悉当地地形的灾民为了一口吃的,很有可能就被倭寇利用。”
“如果我们利用这一点,彻底让马宁远的那份供状变成一份炸弹的话,那么严党一定会立刻倒台的。”
自从知道严世蕃敢给他下毒之后,陆炳对于严党也已经是恨之入骨了。
“好啊。”陆炳道,“我们还有一个胡宗宪。”
“他们不是最看重胡宗宪嘛。”陆炳咧起嘴角道,“那就攻心为上。”
“让胡宗宪来戳穿这件事,某要用严党的剑砍严党的头。”
“他未必愿意这样做。”唐巍立刻开口提醒了一下陆炳。
“他不愿意做,那某可以撕毁那份契约。”陆炳十分冷淡道。
“他不愿意做,他就不能功成身退,那他就一辈子是严党。”
“如果陛下意识到浙江改稻为桑若成了必然导致台州这次大捷崩溃的话,陛下会毫不尤豫的拿下严嵩。”
“毕竟,这是陛下足以加载史册的功绩,是明军大败倭寇的大事。比起一个已经不怎么中用的严嵩,孰与轻重陛下还是分得清的。”
“如果我们真的拿这个做文章,我相信陛下是很乐意成全我们的。”
“一来严嵩已经是秋后的蚂蚱了,二来也给了陛下一个处理他的理由,更能体现陛下圣明决断,陛下何乐而不为呢?”
陆炳看向唐巍道,“这样你去给胡宗宪写一封信,告诉他时机已经到了。”
“等到最后一份战报上奏时,让他把严党在意图毁堤淹田和此次台州战役调粮结合起来的奏疏一统送上去。”
“这样会不会有点显得背弃旧主?”
“他早晚得这样干。”陆炳立刻道,“还有某要纠正你一件事情。”
“他胡宗宪当的是大明的臣子是陛下的臣子,不是严嵩的臣子,他不要搞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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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搞不明白这一点,某是不会拿出那份契约给他功成身退的机会的。”
“好!”唐巍见陆炳执意如此,自己阻拦恐怕也没什么成效,只能想想有没有办法让胡宗宪显得不那么明显一些。
“对了,你去见一见郭朴郭大人。”
陆炳还是有些不放心道,“把这件事情告诉郭朴郭大人。让他跟张居正商议一下这事怎么做能巧妙一些。”
“若是胡宗宪不愿意这样做,咱们让郭大人和太子殿下的人去做这件事。”
“这是绝好的机会,我们不能错过。”
“好!”唐巍应下来,在将邸报放回值房之后,就出了门。
当天下值之后,唐巍就把俩人约到了一间酒楼之中。
雅间里,郭朴在上座上。
“唐千户,你叫我跟太岳来所为何事?”
“不会就是单纯的想请我俩吃饭吧?”张居正调侃道。
“是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需要两位大人给拿一拿主意。”
“毕竟,两位大人都是学富五车之辈。”
“哎哟呵,你跟我们还客气上了。”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唐巍见状道,“两位可以定给我拿个最好的主意。”
当唐巍将事情全部讲清楚之后,张居正和郭朴也愣了。
“嘶”
“这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按理说这件事情不应该有我们来提出来,最好是让胡宗宪自己说出来。”
“我当然知道让胡宗宪自己站出来把这件事情说出来最好。”
唐巍无奈道,“可胡宗宪的性子未必肯啊。”
“他做的是我大明的臣子又不是他严嵩的家臣。”张居正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签了那份契约就要守约。”
“其实只需要换个说法就行了。”郭朴道,“倒也不是什么很大的难事。”
“胡宗宪无非是觉得内心挣扎罢了,毕竟跟严嵩共事了那么多年,有感情是可以理解的。”
“让他公然反水,他可能短时间内接受不了。”
“但是让他请罪呢?”
“请罪?”
“胡宗宪公开弹劾的话确实有些不妥,但是若是自陈罪过不就行了。”
“就说在奏疏里说自己为了顾全浙江大局压下了马宁远毁堤淹田的事情,把毁堤淹田说成了贪墨修河堤款项。”
“但此次台州大捷复盘的过程中发觉自己真是大错特错,若真是听之任之则不会有粮草支持,这一仗不会连传捷报。”
“有如此大捷,陛下不会治他的罪。他不必点名严嵩,大家也能明白是碍于严嵩,他才不好把这件事明说。”
“这时候我们的人也好,还是清流的人也好跳出来说严嵩不就行了。”
郭朴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道,“你若是这样跟他说,我估计他多少也就能过心里那道坎了。”
“妙啊。”唐巍连连称赞道,“郭大人不愧是比我多吃了二十多年盐。”
“好了,少吹捧我。”郭朴指了指桌子上的饭菜,“这是看在这一桌子好菜的面子上“”
“我这里已经准备好了纸笔,不如郭大人说,我来写。”
唐巍说着从怀里掏出了纸墨笔砚。
“好吧,我就帮人帮到底。”
“胡部堂台鉴。”
“北镇抚司唐巍顿首。”
“今冒昧致书,只为台州大捷后一桩关乎你前程与身后名的大事。”
“现下戚将军连战连捷,最后一份奏捷文书不日将发。请你在捷报中附一道自请失察之罪的密疏予陛下。”
唐巍抬起头看向郭朴道,“郭大人,你平时给人写信就这样?跟咱们平常说大白话一样?”
“我这不是为了契合你锦衣卫的身份嘛。若是我自己写信肯定不会这样写。”
“我也————”唐巍立刻道,“难不成我们锦衣卫都是文盲不成,我也是读过几年圣贤书的。好吧,你继续说,我继续写。”
“疏中需言明,马宁远毁堤淹田的真相。”
“当时改稻为桑”之策真在浙江施行,毁堤淹田若成,则今年汛期,杭、绍粮仓必遭不测。”
“戚家军断粮不过旬日,何来今日十三战十三捷之胜?”
“尔身为总督,若致国战倾复,岂非罪莫大焉。”
“言明你这几日辗转难眠,悔悟陈情,决心将毁堤淹田之实情奏与陛下。”
“此疏一上,你便是剖肝沥胆、为江山社稷忍辱负重的孤忠之臣。陛下必会保全,史笔亦当留情。”
郭朴呼出一口气道,“就这样吧,你寄给胡宗宪,我相信他知道怎么做。”
PS:说下昨天那章,我确实是为了圆前面的事情。我想的是主角穿越前是夏言的族人,穿越后有能力了自然是要为先祖报仇。奈何作为一个萌新作者,我的笔力有限,之前也没埋多少明显的伏笔,反而让弄巧成拙,让大家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