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电梯里出来,地下车库的冷气迎面扑上。

    空气里混着混凝土返潮的霉味,轮胎摩擦过的橡胶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气。

    不说风水方面,单这个环境气味,正常人也确实不太会选择在有第二次。

    墙角堆着几个废弃的油漆桶,桶身上的标签已经模糊了,只剩半张“注意防潮”的警示标志还粘在上面,边角卷起来,被风管吹得微微晃动。

    天花板上有一根管道接口处渗了水,水滴滴落,打在下面的水洼里,啪嗒、啪嗒…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荡出很远。

    我看着这场景,脑子里不经浮现恐怖片片段,我有些不理解,这样的环境毋庸置疑,收费差是正常的。

    周总走在前面,他的脚步不快,我视线巡视着四周跟在人的身后,走到地下一层最深处那道承重墙前面,他停下了。

    那道墙很厚,表面刷着灰色的防潮涂料,但涂料已经起皮了,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混凝土。

    墙根处裂了几道细纹,从踢脚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方向,裂缝里填满了灰黑色的污垢。我注意到墙面有一小片区域的涂料剥落得比周围更厉害,不是自然老化,边角太整齐了,像被人用钝器反复刮过。

    “就是这里。”周总抬起手,在墙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刮下小撮灰,搓了搓“当年桩基浇筑到最深的时候,明远掉下去了,位置就在这道墙后面,下面全是钢筋混凝土。他手里攥着的那张图纸,是我最后看到他拿着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墙面上停住,指尖还贴着那层涂料,那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二十多年没散尽的悔意。

    我没有接话。

    从背包里拿出罗盘放在掌心上托稳。

    天池里的指针开始剧烈地转动,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顺时针转了一圈又逆时针转了一圈,在正南和东南之间来回摆了三四下,幅度一次比一次大,最后猛地停在东南偏东的位置,我的眉心微蹙。

    指针还在微微发颤,我把罗盘往墙边移了半寸,指针的颤抖更剧烈了,离墙越近,反应越强。

    “墙后面有东西。”我伸手摸了一下墙面,某种从内外渗的阴气,这里的阴气就是一潭水深不见底,底下暗流汹涌。

    我收回手,指尖已经有些发白,把右手伸到周总面前,刚按在墙面上停留了两秒,手掌边缘有一小块皮肤微微泛红,像是被极细的冰针扎过。

    “阴煞凝聚。这道墙后面就是第五煞位。”我从背包里掏出三枚乾隆通宝,蹲在墙根处,把铜钱在掌心里摇了三下,松手。

    铜钱叮叮当当落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停住三枚全部反面朝上。

    老阴变少阳,坤卦,变卦是山地剥。

    剥卦,上艮下坤,山在地上,剥落之象。坤为地,艮为山,地承载山,山剥落于地。这是“根基受损”的卦象,而且是极阴之象,阴煞已经渗透到混凝土里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地基深处的煞气积蓄了这么多年,一直在往上渗透,从地库到一楼大堂,从大堂到每一层的每一个房间。

    这栋楼里所有人,租户、员工、店铺老板都在不知不觉中被这股阴煞影响着。

    运势好的还能扛一扛,运势一般的直接被压得喘不过气。

    “外围的四煞是有人发现了这栋楼地基里的煞源,故意在四个方位设了煞位,把阴气引上去锁住,不让它散。等于在地底深处本来就有一团火,外面的人不光是来煽风的,还加了个炉子,把整栋楼架在火上烤。”我把铜钱捡起来收好,转头看周总,“你弟弟当年掉下去的时候随身带的东西留在了桩基里,被混凝土封住了,那件东西常年在煞气最重的位置浸泡,变成了煞源的核心。四煞锁金不是外面有人要害你这栋楼,是外面有人发现了你弟弟留在地基里的东西,借它做了个局。四煞只是外围的锁,锁芯是你弟弟。”

    周总的眼眶红了,他不是那种会嚎啕大哭的人,喉结上下滚了几下,最后只发出一个很轻很哑的音节:“明远。”

    他转过身,额头抵在那道冰冷的墙面上,肩膀微微发抖。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年,接到师父羽化的电话我连夜回山上。

    那辆破桑塔纳的方向盘抖得比平时还厉害,我在盘山公路上开了三个小时,到道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师兄站在山门口等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我手里的车钥匙,把搪瓷缸塞进我手里。缸子里是刚泡的茶,还冒热气。

    我端着搪瓷缸站在师父的床前,他躺在那里,脸上盖着一块白布。

    我没有哭,只是站了很久,直到师兄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师父走得很安详。

    后来我去师父坟前烧香,蹲在那里把香一根一根插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

    师兄说回去吧,我说我再待会儿,那个再待会儿,和周总现在额头抵着墙的姿势是一样的。

    我把罗盘收进背包,看着周总那双通红的眼睛,轻叹口气“我能破,这一局我替你弟破,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

    他直起身,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掌在脸上搓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指尖还在抖。“您说。”

    “第一,去城建档案馆调这栋楼的原始施工图。越详细越好,桩基深度、钢筋分布、混凝土浇筑顺序,一样不能少。第二,帮我准备七枚铜钉、一卷红线、一小袋糯米。”

    “糯米?”他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糯米拔阴毒。”我把手贴在冰冷的墙面上,又缓缓收回来,那股阴气还附着在掌心里,久久不散,像是有一层极薄的冰膜裹在皮肤上“旧时候家里有病人受了阴寒,老中医会用生糯米敷在关节上,敷几个时辰,糯米能把骨头缝里的阴气吸出来,糯米会变黑。你弟弟在煞源里封了太久,阴煞已经渗透到混凝土里了,破煞之前需要先用糯米把阴煞拔出来,再用铜钉封住煞口,红线引气导流。不然直接破煞,煞气反冲,这栋楼里的人都会受影响。”

    “什么时候做?”

    “施工图到了就开始。”我从背包里拿出纸笔,写下需要的材料清单,撕下来递给他。他的手指接过纸条眼神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的光,也许是被压了二十多年的执念,终于找到出口的。

    走出地下车库的时候,周总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承重墙,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站在基坑边上拍照,退了一步,然后整个世界就塌了。

    回到出租屋,我把背包放下,先给顾韵发了条消息,把地下车库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她秒回:“地基深处果然有东西。煞源是什么?”

    “他弟弟的遗物。封在桩基里二十多年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发来一条:“我姥爷手稿里有一种拔阴煞的方法,糯米敷煞,铜钉封口,红线引气。你准备用这个?”

    :对。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顾韵:因为我刚才翻了一下午手稿,就在等你这个消息。她发了个省略号,又追了一句:铜钉要纯铜的,不能镀铜,糯米要生的,泡过水的不能用,红线要棉的,化纤的导不了气,别买错了。

    我看着人发来的消息轻笑,回复道:你怎么比我还细致。

    顾韵:因为我不能去现场,我只能帮你在后面把所有的细节都查好,你负责往前冲,我负责让你不踩坑。

    她停了一下,又发来一条:等你做完这场法事,我给你寄一包南京的桂花糕。上次说的那家老字号,我找到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茶缸喝了口茶。

    夕阳透过窗户斜斜地打在桌上,把师父笔记本的边角染成暗金色。

    翻开笔记最新一页,把今天地下车库的勘察结果一条一条记下来:

    第五煞位的确切位置在承重墙后方桩基最深处,煞源是周明远遗物。

    糯米拔阴煞,铜钉封口,红线引气。

    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看眼窗外,接下来就等着上天台了。

    四煞锁金,得一个一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