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始终看着上方那座庙。
这种认真我在视频通话里见过很多次。
她每次翻手稿查到关键线索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和现在一模一样。
我掏出根烟点燃深嘶一口,只觉得肺要炸了“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用。快到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前方还剩的大半段石阶,
“好吧,是还有点远。”她自己说完也笑了,从口袋里掏出氧气罐又吸了两口。
“你这体力,回头去南京爬紫金山都得喘。”
“紫金山海拔才四百多。这里海拔快五千米。”
“所以你是在跟高原较劲。”
“对,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这四个字大概是中国人旅游时最大的驱动力。
我看着她继续往上爬的背影,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走到庙门口的时候,顾韵已经累得不行了。
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那把氧气罐被她攥在手里,罐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先进去。我在这坐会儿。”她指了指庙门旁边一个石墩,走过去坐下来,靠在身后的白墙上。
她的脸因为缺氧有些泛红,但整个人看起来并不狼狈,反倒有一种拼尽全力之后的松弛。
“氧气够吗?”
“够,还有大半罐。”她晃了晃手里的氧气罐,“去吧,我缓缓就好。”
我点点头没在多说,跨过门槛进了庙。
庙很小,正殿供着三尊佛像,都是藏传佛教的风格,面容慈悲,眼神低垂。
酥油灯在佛前静静燃着,火苗纹丝不动。
空气里弥漫着酥油和藏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浓但并不呛人。
殿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轻轻回响。
我站在佛像前拜了三拜,心里想着引路人留下的那本心法,想着七星剑阵的最后一式,想着新加坡那边的青石还在等着。
然后我转身走出正殿,准备去找顾韵。
庙里有个小偏殿,从正殿侧面拐过去才能看到。
偏殿的门槛比正殿低些,门楣上挂着几条褪了色的经幡。
我绕过拐角,忽然站住了。
顾韵站在偏殿的一尊度母像前。
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双手合十,微微低头,闭着眼睛,嘴唇轻轻翕动。
度母像的面容慈悲温柔,垂目注视着她,酥油灯的光映在镀金佛像身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正好落在她身上。
那圈淡淡的金色光晕从佛像肩头洒下来,笼罩着她的侧脸、肩头、合十的指尖,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她站在光里,安静得像一尊玉雕…
我愣在原地。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松开。
我见过她在视频里笑,见过她在民宿走廊里拧围巾上的雨水,见过她被高原反应折腾得脸色发白,但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这样安静,这样虔诚,像是整个人都融化在一束光里。
她站在酥油灯和镀金佛像之间,周身散发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润光泽。
不是阳光反射的那种亮,是从内到外透出来的那种柔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安静地燃烧。
佛经里说度母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以女性之身度化众生,慈悲为怀。
我很少信这个,我一个道士,拜的是三清,念的是道法自然。
但此刻站在这个藏传佛教的偏殿里,看着她站在度母像前,我忽然觉得也许慈悲这种东西,真的有形状。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
然后她缓缓睁开眼,转过头,看到了我。
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很深的宁静,不是那种与世隔绝的空,是那种经历了太多之后沉淀下来的净。
那一瞬间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
不是温柔,也不是聪慧,不是她平时跟我斗嘴时那种狡黠。
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东西。
慈悲,悲悯。
那种我只在藏地庙宇里见过的、度母佛像眼中才有的光。
它落在她眼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水,波纹一圈一圈往外荡,荡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已经忘了呼吸。
她朝我走过来。
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和刚才爬台阶时走走停停的样子完全不同。
围巾从她肩头滑下来,她伸手把它拉回去。
这个动作很轻,像是某种日常的本能,但在那圈酥油灯的光晕里,连这个动作都带上了一种说不清的庄严。
她在距离我两步的地方停下来,微微仰头看着我。
光线从她侧后方的度母像洒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你发什么呆。”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疲惫,和一点很淡的笑意。
“刚才站在那尊度母像前面,你求佛的时候…”
我停了停,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画面,最后还是说了最直白的那句
“有了神性,你好漂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很轻很浅的笑,嘴角那点天生的弧度弯上去,眼睛微微眯起来,那圈佛光一样的光泽还残留在她眼里,随着笑容慢慢化成了熟悉的温柔。
“你这算是夸我吗。”
“算,我一般不夸人。”
“那你今天破例了。”她把双手插回口袋里,歪着头看我,那圈光晕在她身上渐渐淡去。
“刚才站在度母像前面,你在想什么。”
她想了想,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旁边那尊度母像上。“这是秘密,以后告诉你”
她把视线转回来,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的样子和你平时认识的那个顾韵不太一样。”
我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追问。
我们并肩站在偏殿门口,看着殿外那条蜿蜒下山的石阶。
山风吹过来,把殿门上的经幡吹得猎猎响。
远处念青唐古拉山的雪线在云层里若隐若现,阳光透过云缝洒下来,在山谷里投下一道道移动的光斑。
“下山吧。”她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刚完成了一件重要事情之后的轻快。
“不累了?”
“累了。但下山比上山轻松。”
“那回头带你去爬紫金山,从山脚到山顶,不停。”
“行。你陪我。”她把围巾重新围紧,迈过门槛,沿着来路往下走。
我跟在她后面,心里还在想刚才那个画面:
她站在度母像前,闭着眼,双手合十,阳光从她背后打下来。
然后她睁开眼,转过头,朝我走来。
那个瞬间,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藏族人把度母叫“卓玛”。
那是慈悲的形状,而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它。
下山的时候她一直走在我前面,步子比上山时轻快了不少。
走到山脚,扎西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我们下来,把烟掐了“庙怎么样”
“挺好的。”
他点点头,看眼发动引擎。
顾韵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我跟着坐进去,关上车门。
车里的暖气还开着,和外面冰天雪地是两个世界。
车子重新驶上公路。
窗外的荒原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泽,远处念青唐古拉山的雪线在云层里若隐若现。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拉开背包拉链,从最里层翻出一个小布袋。
“对了,这个给你。”
顾韵转过头,接过布袋打开。
里面是个藏族头饰,银质的,手工打制,上面镶了几颗绿松石,颜色很正,是天蓝色。
在八廓街一个老银匠的摊子上看到的,当时觉得好看就买了。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在绿松石上轻轻摸了摸,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还挺好看的。你在哪买的?”
“八廓街。还伞那天,路过一个老银匠的摊子,他说这个款是藏族姑娘过节才戴的。”
她把头饰别在头发上,银质的花纹衬着乌黑的发丝,绿松石正好落在耳际。
她转过头看我,微微歪着头。
“好看吗。”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好看。”
她把头饰小心地取下来放回布袋里,收进大衣口袋。
然后她靠回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
夕阳正在下沉,把纳木错的冰面染成一片温柔的橙红色。
她看着窗外的雪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很自然地,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的呼吸猛的一沉。
我能感觉到她头发的香气,不是香水,是民那股淡淡的洋甘菊味。
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肩膀微微贴着我的手臂。
我低头看她,她的睫毛轻轻垂着,不是睡着了,只是闭着眼。
是那种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很安全的位置之后,才会有的放松。
我保持那个姿势没动,让她靠着。
车窗外的雪山一座一座往后退,扎西放了一首藏语歌,旋律悠长。
过了片刻,我微微侧头,嘴唇在她头顶轻轻碰了一下,很轻,轻到我自己都不确定她有没有感觉到。
“睡会吧,到了叫你。”
她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嗯”很短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羽绒服的帽子上,几乎听不到,但我听到了。
窗外纳木错的冰面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最后变成天际线尽头的一道银线。
夕阳沉到了念青唐古拉山背后,整个高原被染成一片温柔的暗金色。
扎西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笑着把音响的音量调低了一些。
也许,我见到了属于我的度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