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件已经腐烂发黑的衣服,衣服裹着一块石头。

    石头很沉,上面刻着两个字,不是符文,是一个人的名字。

    这是镇魂石,有人把死者的衣物压在这块石头下面,想让他的名字永远沉在水底。

    这种手法我见过,不是道门正法,是民间邪术。

    施法的人大概以为只要把名字镇住,亡魂就不能托梦伸冤。

    顾韵看着石头上的名字微微蹙眉“他能走吗”

    “名字被镇住太久了,衣服也烂了,没有人替他收尸,没有人替他昭雪,他困在这里太久,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向那块石头,白光打在刻痕上,那两个字在光柱里格外清晰。

    “现在有人看到他的名字了”

    我点了点头,蹲下来把那件腐烂的衣服从塑料袋里取出来,用打火机点燃。

    火苗在枯叶间跳了几下,烧得很快,火焰是淡蓝色的,阴气太重。

    等衣服烧尽,我把那块石头从枯叶堆里搬出来,翻了个面让它朝向天空。

    然后站在蓄水池前,双手结安魂印,念了一段《太上洞玄灵宝往生救苦妙经》。

    后院忽然起了一阵风。

    不是从外面吹来的,是从蓄水池底部往上卷的,带着枯叶和烧尽的纸灰在池底打旋。

    然后风停了,池底恢复了平静。

    脚底板的涌泉穴轻轻跳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下来,他走了。

    顾韵问道“结束了没有?”

    我侧身看着人点点头“结束了,走吧”

    她把铜钱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突然抬起头看着我,说道“刚才在房间里等你回来那几分钟,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以前只是在梦里看到你的因果,但从没亲眼见过你是怎么帮人的。

    今天晚上看到了,不是隔着屏幕,不是看消息记录。

    是亲眼看着我在阴风里蹲下点火,在池边念经,把一块压了太久的石头翻过来让它朝向天空。”

    我没有打断人说话,就那么安静的看着人。

    “我只是更确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微微仰头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很轻但很稳:“以后所有这样的事,我都跟你一起,不是帮你查资料那种一起,是跟你站在一起的一起。”

    我看着她的眼睛,伸手把她耳边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微微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躲开,我的嗓音微微沙砾“刚才攥我的手腕攥得很紧”

    “因为我怕你一个人去后院。”

    “嗯我知道”

    她突然低下头额头抵在我胸口上,声音闷闷地说“这两个字她今晚说了好几次,都把我自己说烦了”

    我轻笑着抱着人“不烦,好听,我知道你在意我”

    她抬起头看我的眼睛,在台灯昏黄的光里她的睫毛轻轻颤着,但眼神很认真“什么都让她说了,这次轮到我了”

    我刚想开口,她倏然踮起脚尖在我嘴角轻轻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一片桂花叶落在水面上,她退后半步抬起头看我的反应,耳根红透了,但眼睛没有躲。“我……”

    我低头吻住了她,我的手托着她的后颈,她的手指攥着我外套的前襟,她闭着眼睛,睫毛在轻轻颤。

    窗外的风停了,暖气片咣当响了两声又安静下来。整个房间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半晌分开,垂颅看着人眼眶有一点点红,但嘴角的弧度还在,笑得很好看。

    “这下不用再撤回好感了”。

    我笑着打趣“这条消息发了一整晚,总算发出去了。”

    她抬手轻轻捏着我面颊“那是因为信号不好。”

    我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那现在信号好了”

    她在我胸口轻轻嗯了一声,手臂环住我的腰,抱得很紧。

    我们在台灯下站了很久,窗外的荒原在夜风中沉睡,偶尔有货车的远光灯扫过窗帘,一闪而逝。

    旅馆里很安静,那个游魂走了,带走了压在池底太久的委屈。

    我低头凑贴人耳轻声说道“该睡了”

    她从我怀里退出来点了点头,然后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个眼神没有躲闪也没有犹豫。“今晚我不想一个人睡。”

    她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我的心脏猛然轻颤一瞬。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你在池边蹲下来点火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你,忽然觉得这个人我可以靠一辈子。不是搭档一辈子,是靠着过一辈子。”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从她后颈上移开,弯下腰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背,把她横抱起来。

    她轻轻惊呼了一声,条件反射地搂住我的脖子,然后低下头看着我,耳根红得能滴血。

    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瞳孔里映着的台灯光斑和她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

    “你力气还挺大。”

    “以前在山上劈柴挑水练出来的。你以为我只会画符?”

    我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她躺在枕头上散着头发看着我,我脱了外套在她旁边躺下来,床垫轻轻陷下去一块。

    她侧过身面对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

    我们之间只隔着半臂的距离,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和我面对面侧躺着,眼神很安静。

    我突然开口说道“刚才在池边你说,以后所有这样的事都跟我一起,那句话还算数吗。”

    “算。”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十指扣在一起,“这辈子都算。”

    我握紧她的手,放在胸口,让她感觉到我的心跳。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靠过来,额头抵着我的锁骨。

    窗外偶尔有货车经过,远光灯扫过窗帘一闪而逝。

    暖气片又咣当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下来。

    她在我怀里慢慢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第二天早上我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

    她还蜷在我怀里,额头靠着我的锁骨,手还攥着我胸口的衣襟。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眼。

    她看到我正在看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那点弧度弯上去了“早。”

    我笑着看人“早。”

    “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很久没睡得这么沉了。”她把脸往我怀里埋了埋,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呢。”

    “我也是。”

    我们在晨光里安静地躺了片刻,然后她翻了个身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头发散在枕头上,她伸了个懒腰。

    从床头柜拿起头饰别在发间,转过头看着我“该走了,还有好几百公里路要赶。”

    窗外青藏高原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绿松石在光线里闪着温润的光。

    “今天应该能看到藏羚羊,昨晚梦到了,一大群,比上次看到的还多。”

    我一边起身收拾一边说道“那今天肯定能看到”

    她的梦从来没错过。

    她点了点头,然后朝我伸出手。

    我笑着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牵着她出了酒店。

    成都还在路的尽头等着,伦敦和新加坡也在前方,但现在,这一刻,阳光正好,她在我身边,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