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王世子,李长安。
百花会。
北安商会。
六公主婚约。
还有今日这道突然而来的接待旨意。
这些事情分开看,像一堆热闹,可放在一起,就隐隐有了线。
沈伏伸手,指尖轻轻按住李长安三个字。
奉京城里,到底是谁最先盯上了他们?
如果是皇城卫,那便是大奉皇帝急了。
如果是皇子府,那便是大奉皇子们急了。
若是另有人藏在暗处......
沈伏眼神更冷了些。
那这场奉京局,恐怕会比殿下预料得更有意思。
同一时间,城东小宅后院。
秦夜将一张新送来的纸条放到李长安面前。
“世子,西城那边动了。”
李长安刚换下外衫,正坐在灯下翻看鸿胪寺送来的使团礼单。
礼单写得很漂亮。
大梁进献玉器三十六件,锦缎百匹,药材二十箱,还有几样看起来颇为珍稀的毒虫标本。
李长安看到毒虫标本几个字时,忍不住笑了一下。
大梁人送礼,都带着一股子不太吉利的味道。
他放下礼单,接过秦夜递来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行小字。
大梁暗线察觉有人跟踪后,并未撤离,夜间有一人从西城旧宅离开,未走城门,疑似走水渠方向传信。
烟雨楼没有截人,只远远缀著。皇城卫影子已被对方看见。
李长安看完,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
火光映在他脸上,显得那双眼睛越发安静。
秦夜站在一旁,冷声道:“他们想把消息送给萧承泽。”
李长安点了点头。
“让他们送。”
秦夜眉头微皱。
“若萧承泽知道有人在奉京盯他,入京之后会更谨慎。”
李长安轻轻吹灭指尖那点纸灰,抬眼笑道:“他这种人,就算没人盯,也不会不谨慎,与其让他自己乱猜,不如给他一个能猜的方向。”
秦夜目光一动。
“皇城卫?”
“嗯。”
李长安重新拿起鸿胪寺礼单,指尖点在使团主宾那一栏上。
大梁三皇子,萧承泽。
“他若以为皇城卫在盯他,就会先看苏景渊,苏景渊把我推出来接待,他又会看我。人一旦开始看,就会想知道自己看到的到底是真是假。”
秦夜沉声道:“世子想让他自己走过来?”
李长安笑了笑,声音很轻。
“聪明人见了陌生的局,总想先找落子的人。”
他说完,目光落在窗外夜色里。
“那就让他找。”
秦夜低头:“属下明白!”
李长安又问:“烟雨楼那边折人了吗?”
秦夜摇头:“没有,谢听雨照世子的吩咐,线退了半寸,只让大梁人看见该看见的东西。”
李长安点头。
“谢听雨做事还算稳。”
秦夜沉默了一下,忽然说道:“烟雨楼那边问,要不要查水渠那条线的终点?”
李长安把礼单合上。
“不查终点。”
秦夜有些意外。
李长安抬眸看着他,语气平静:“查中途,看看这封信经过几个人的手,哪些人知道它存在,最后再让它顺顺当当送出去。”
秦夜眼神一凝。
他懂了。
世子要看的,不是那封信送到哪里,而是大梁在奉京城里已经铺了几层人。
信送出去的路,就是大梁暗线自己的路。
秦夜抱拳:“是!”
李长安靠回椅背上,神色有些懒散。
“明日我去鸿胪寺,你不用跟太近。让外人觉得我身边依旧只有你这一个能用的人就行。”
秦夜低声道:“世子放心。”
李长安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奉京这些人现在都以为你是我身边最大的底牌。”
“你若不冷著一张脸给他们看,他们反倒不习惯。”
秦夜沉默片刻。
“属下会冷著。”
李长安忍不住笑出声。
这时,屋檐下有夜风掠过。
灯火晃了一下。
李长安的笑意慢慢淡去。
他低头看着礼单上萧承泽的名字,指尖轻轻敲了敲。
“大梁三皇子,希望你别太无趣。”
数十里外,大梁使团正在官道上缓缓前行。
夜色笼罩山道。
车队并没有完全停下,只放慢了速度,前方有骑兵举着火把开路,马蹄踩过湿冷泥土,发出沉闷声响。
使团正中的马车很宽大。
车帘低垂,里面燃著一盏小灯。
萧承泽靠在软垫上,手中捧著一卷书。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温润,唇边常带着一点淡淡笑意,若只看外表,很容易让人觉得他是个性情极好的贵公子。
马车外传来轻轻一声敲击。
随行护卫低声道:“殿下,奉京来信。”
萧承泽翻书的动作停了停。
“拿进来。”
车帘掀开一角,一枚空心铜钱被送入车内。
萧承泽接过铜钱,指尖轻轻一转,铜钱裂开,里面那张薄纸落入掌中。
他没有急着看,先从旁边小匣中取出一支细细的玉瓶,将瓶中液体滴在纸上。
淡淡字迹很快浮现,萧承泽一行一行看完,眼中的笑意渐渐深了些。
护卫立在车外,不敢催问。
过了片刻,萧承泽将薄纸放到灯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烧尽。
“奉京,比我想的还要急。”
护卫低声问道:“殿下,是皇城卫?”
萧承泽轻轻笑了笑。
“沈伏看见的是皇城卫,可让他看见皇城卫的人,未必就是皇城卫。”
护卫心头一凛。
萧承泽将手中那卷书放下,指尖轻轻按著膝上的薄毯。
“大奉皇帝让镇北王世子协同鸿胪寺接待使团,这倒是有趣。”
护卫迟疑道:“一个世子而已,殿下需要在意吗?”
萧承泽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护卫立刻低头。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萧承泽才温声说道:“大奉皇帝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个人推到我面前。能被推出来的人,要么是棋,要么是刀。若他两样都不是,那才更要看看。”
护卫低声道:“属下明白!”
萧承泽重新靠回软垫,掀起车帘一角,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官道。
奉京还没到。
可奉京的风,已经吹到了他的车前。
他轻声说道:“传信给沈伏,让他不要再试。把眼睛放在鸿胪寺,也放在那个李长安身上。”
护卫应道:“是!”
车帘落下,马车继续向前。
萧承泽重新拿起书卷,可这一次,他没有再翻页。
他望著书页上的字,唇边仍旧带着笑镇北王世子,李长安。
奉京既然有人在等他,那他便去看看,等他的到底是个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