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景煦写完大字出来上交作业,叶明把小铜蛋抱过来,倚着桌子站在一边,只见接过大字检查的霍雍不辨喜怒,面色又沉又严肃,景煦规规矩矩地站着,也很有犯错学生被逮到教导主任面前的感觉。
这大字有什么好检查的,不就是写字作业吗?
叶明正疑惑,就见霍雍给人小家伙指出来一二三四五……十六个写的不好看的字。
这个横太长影响美观,那个撇不够顺畅显得整个字没有形体。
这些字好像是一个个瑕疵品,接受着最严格的检查。
霍雍分个指点完每个字的不足之处后又说:“这十六个字集整篇字之不足,稍后重新写一张。”
震惊让叶明一瞬间睁大眼睛,景煦认认真真写了一刻钟,总共才有多少个字,你指出十六个典型错字就算了,竟然还让人家重写。
如果是她小学的时候被老师这么严格要求,叶明觉得她会自闭的。
景煦的表现却还好,皱了皱小眉头,接过被圈画出来十六个字的大字纸,认真问道:“我可以跟小铜蛋玩一会儿再写吗?”
霍雍揉了下眉心,转头看了看身边的明儿和小铜蛋,两人正都看向他。
叶明好笑,景煦现在的心态应该是无论多大的伤都能被小萌物抹平吧。
霍阁老应该不会不同意这一点小小的请求。
霍雍说道:“可以。不过明儿带了小铜蛋半天,应该很累,把他交给嬷嬷带着同你玩耍,你要看好他。”
叶明:我不累啊。
霍雍肯定的眼神告诉她:你累。
“那好吧,让李嬷嬷她们带着小铜蛋陪你玩。”
景煦点点小脑袋:“好的叶夫人,好的阁老,我会看好小铜蛋的。”
于是小铜蛋被李嬷嬷和翠柳等四大丫鬟带着在小暖阁,陪着景煦玩耍去了。
叶明看向一身威严地安然坐在椅子上的霍雍,“那我干什么?”
霍雍握住她的手腕:“我陪你睡觉去。”
这个语言学大师,明明是让她陪他睡觉,却偏说他陪她。
两人躺在床上,只放了一层帐子下来。
当然不是躺下来就能睡着的,先是说了说最近各地庄子上的春耕杂事,接着又说最近衙门很忙他每天上午下午都要出门。
这还需要说吗?霍雍这个班和普通上班族不一样,但旷工的机会也很少的,叶明就问他:“二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霍雍看她一眼,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肩膀,有些刻意地靠近,叶明抓住他的手问:“怎么了?”
霍雍确定她没闻到什么味道,笑道:“没事。只是不能经常陪你去参加家宴,担心有人冲撞到你?”
“我也没事,有祖母和母亲护着我,好着呢。”
语气轻松愉快,霍雍也忍不住笑了笑,问:“今天真的没有人惹你不高兴?”
“没有啊。”想起了罗素衣祖孙,但应该是她把她们惹得很不开心才对。
叶明扳过霍雍的脸认真打量她,这磨磨唧唧地问来问去,不会是在路上遇见了罗素衣,担心她发现什么吧?
罗素衣这种人还真是让叶明不知说什么好,不过最好是不跟一个男人讨论一个心里有他的女人。
至于他有没有被回家的罗素衣截住,待会儿可以问景煦。
叶明说道:“我今天在四弟妹家玩得可开心了,明天五弟妹设宴请众人,祖母可能是觉得今天去了四弟妹家,答应明天也去,所以我明天还要出门赴宴。”
霍雍见她果真是一点不快的影响都没有,也觉得不必说那些扫兴的人,笑道:“那就去,我下衙后还去接你。”
叶明点头:“嗯。”
中午休息了半个时辰,霍雍还是在往日出门的时间走的。
早晨起得早,叶明也是睡了一个沉沉的午觉,霍雍都要出门的时候才醒,摆摆手送了人出去,赶紧穿上鞋到梳妆镜前扑棱扑棱发髻,穿过客厅来到了小暖阁。
小暖阁安安静静的,小铜蛋和景煦头对头地睡着了。
李嬷嬷在屋里守着,见叶明过来,起身行礼,低声说:“刚睡着不到一刻钟。”
叶明过去瞧了瞧,小铜蛋还是包在襁褓里,两只小手搁在外面,睡姿无比乖巧。
景煦这个小皇子可能是从小就有人纠正睡姿的,双手搁在腹部,身上盖着一方锦褥,只脑袋朝小铜蛋这边倾斜一点,整个人看起来都板板正正的。
叶明没有动他们身上的被子,只看了看便悄步来到李嬷嬷对面。
见李嬷嬷正在缝袜子,叶明又无聊又无奈。
好歹给她一个古早的游戏机啊,时间一多真的会特别无聊。
除了看话本就是培养技能,怪不得古代这些没有生存危机的大家族子弟、贵女都会琴棋书画那么多。
主要是这无聊的时间真得特别多。
李嬷嬷见二奶奶一会儿换一只手托着下巴,便又压着声音说:“二奶奶要不要找一本话本子看看?”
反正他们家这位奶奶不爱花不爱粉,更不爱做针线,读书也不爱诗词,只有话本还能有兴趣。
前几天还见二爷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包袱话本子。
叶明摆摆手。
古代的话本子她早就看够了,还不如拿着棋子打发一下时间。
至于让她做袜子,也是没有兴趣的。
不过下一秒想到霍雍对小铜蛋和景煦都有的恐龙小玩偶很是关注,叶明就眼睛一亮,做个恐龙玩偶送给霍雍还是一件比较有期待值的事。
当下从桌子上的针线筐里找出两块大红色的十样锦绸缎,按样裁剪。
李嬷嬷笑了笑,二奶奶不是不会动针线的人,不过每次动针线都会让人眼前一震。
叶明正忙碌着,眼角余光看到一身绿裙的翠柳走进来。
因两个小孩子都睡着,脚步声也轻轻的。
翠柳到了叶明身边,才弯腰下来低声说:“二奶奶,洗墨送了一个人过来。”
叶明对好恐龙脑袋处的两片,下针,“什么人?”
李嬷嬷看了眼翠柳的面色,放下手里针线。
难道二爷二奶奶这么好的时候还有人作妖?
翠柳说道:“是华英姨娘的娘家嫂子。”
叶明放下才缝了两针的布。
华英她娘家嫂子?
华英最近又又又生病了,让小丫鬟传话说是想见见娘家人。
叶明还有小铜蛋呢,听说她病重想见家人一面,便只让明月馆这边的二等丫鬟过去瞧了瞧。
二等丫鬟去瞧了之后又把确切的消息递到大丫鬟这里。
叶明听说果真病得严重,对这个华英也很是没话说,又给她换了个大夫,想见见娘家人那就见吧。
这就有点闭眼前见家人的感觉了,说实在的,叶明一点都不觉得华英碍眼,毕竟人家是前头的人,还有个孩子,她死了并不会让叶明觉得终于摆脱一个威胁什么的。
相比较起来,叶明挺希望华英长命百岁的,她活着粟姐儿的事就有个亲娘好交代。
这人年纪轻轻把自己作死了,还很难保证粟姐儿长大后会不会听信什么闲言碎语对她和小铜蛋心怀敌意。
不怕她的敌意,但自己身边相处的人最好是没有什么解不开死结的人。
要不然别说冷不丁捅一刀子,就是该偏向自家的人时候她稍微偏脚都有可能是隐患。
所以才有多个朋友多条路这句话,朋友是大不了能不处的,粟姐儿可是霍雍的女儿,这能说不要就不要?
再说粟姐儿那个小丫头,也真没有令人厌恶的地方。
综合考虑下来,叶明给她换了一个医术更高明的大夫,让人去通知华英的娘家人。
叶明就问翠柳:“华英的娘家嫂子怎么了?”
翠柳一言难尽地说:“刚才二爷出门,这人出来拦住二爷,说什么华姨娘病重,请二爷给她找个好大夫。”
叶明看了看李嬷嬷,不太确定地问:“所以她这是给我上眼药?”
病重成什么样了?她给的大夫不用心看诊,所以找二爷救命?
叶明没有把霍雍妾室都赶出去是一回事,这家伙整天阴不阴阳不阳地又是另一回事了。
李嬷嬷说:“二奶奶心太慈了,今天这事可得好好处置。”
“嗯。”叶明对翠柳说,“把人带过吧,等等,把桌椅搬到外面。”
别在屋子里说事,影响两个小家伙睡眠。
不多时,在前后两重婆子的陪同下,一个身穿姜黄色衣裙的妇人走了进来。
刘氏内心忐忑不已,进门后也不敢抬眼,看见前面的两个婆子分开站在两边后,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是的,来府里见华英的这位嫂子刘氏,刚才躲躲藏藏找到出门必经的大路,等霍雍经过时忽然窜出来哭着为华英说话。
“二爷不知我们家姑娘病得有多重,已经是好几天不能起身了,街上的大夫哪里能有几个高明的,竟是从正月里缠绵病榻一两个月。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岂能看着亲生女儿的生母就这么病死在院子里?”
虽然华英入府有好些年,但刘氏也从来没什么机会见过这位霍二爷,拦路跪下说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敢抬。
快速地说完请求,以为霍家二爷好歹能去看看自家妹子,别的不说,他们两人可是有一个女儿啊。
哪曾想,头顶只有一道居高临下冷淡的声音:“后宅之事,自有你们二奶奶裁度。洗墨,把人送到明月馆。”
竟是对此不予置否半分。
然后她连一句多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那洗墨喊来的几个嬷嬷给前后押送着带到明月馆。
此时,湛蓝的天空中飘过丝丝缕缕的白云。
刘氏哭着说:“二奶奶恕罪,我这半路上拦了二爷,真没有别的心思,只不过想让二爷去看看我们家姑娘宽宽她的心,不说别的,就是看在姑娘给二爷生了一个孩子的份上也不能任由她这么自生自灭啊。”
叶明看着能说会道的华英嫂子,好脾气地问她:“那你想怎么办?”
刘氏心里也苦着呢,本来华英让她出面去拦霍二爷诉苦,她以为自家这位姑娘多少有着爷们的一点在意,病怏怏地被关在垂云馆是二奶奶把着不让二爷过去。
自己也算是半个亲戚,出面这一提醒,说不定人就能去看看,便是不去看,如今这位新二奶奶也少不了一个苛待妾室的罪名。
谁知道那二爷跟二奶奶一点嫌隙没生了,直接就让人把她交给二奶奶处置。
刘氏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眼,瞧见这个二奶奶,第一感觉就是面软,面软的人好说话,顿时刘氏就地咚咚磕了三个头。
“只求二奶奶能给华英姨娘一条活路,她今年也才二十七,如此年轻,任谁也不忍心这么一朵正是开放时辰的花儿枯萎啊。”
叶明惊讶了,她还是第一次听见人说二十六七的人年轻呢,不错,在现代大家也觉得二十六七岁很年轻。
华英嫂子的思想很是有先锋性。
叶明就说:“你的意思是让华英独守空房,是很残忍的一件事?”
刘氏抬头,压着眼底的兴奋,“是啊二奶奶,您和二爷情分重不知道这独守空房的苦处。若……”
叶明可就只听自己想听的了,笑着点点头:“既然如此,你去垂云馆帮着华英收拾收拾东西,我准许她带着这些年攒的体己钱出去再嫁。”
刘氏目瞪口呆,怎么就再嫁了,谁要再嫁啊?
“二奶奶,二奶奶,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李嬷嬷也有些傻眼,不是,她刚才建议二奶奶好好处置,没有把人赶出去的意思。
不过既然主子话已出口,下人就没有不维护的,李嬷嬷上前,冷声道:“在二奶奶跟前哪里来的你啊我的,二奶奶开恩,还不快去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