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想,其人竟为张家招揽!
太仓张家这等行事作风与昭昭野心,实在可怖!
张意见殷浩眼中的畏惧,安抚道:「葛成厌愤朝廷,又欠我一条命,而今虽身蹈民乱,却也决不会轻易被诏安了去。」
若非这种来历,靠地方大户的那些家丁,又哪敢抛头露面,领衔民乱?
更别说毫无负担地屠戮税官这种事了。
张意看了一眼殷造。
此人一幅畏如蛇蝎的样子,浑然不懂什么叫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用法,恐怕这辈子与家族崛起四字无缘了。
殷浩显然对张意透的底心生芥蒂,已然失了谈兴,勉强敷衍道:「原来如此,那想必不会为沈鲤等人轻易收买了。」
说罢,以袖掩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今日天色也不早了——”
赫然是要告辞的意思。
张意颇感无趣,也不多言,干脆打断道:「殷兄自去便是。」
殷造见状,神情有些尴尬,他也不多说,起身拱了拱手,径直离去。
待人走后,张意正要唤门外的仆从入内。
敦料还未等他呼唤,仆从已经匆匆走了进来:「二爷,漕帮方才寻来了,见二爷正与殷府君商谈要事,便留下口信离开了。」
张意头也不回,直截问道:「留了什么口信?」
仆从回忆稍许,复述道:「说是—下午有条南直隶来的船,在济宁靠了岸,首辅张居正就在船上,是去往京城的。」
张意闻言一证。
他下意识皱起眉头,深呼一口气:「张居正?他不是痔疮卧床,皇帝又许了他两月的假么?」
三月底,张居正孝期结束,朝廷下诏起复,但正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这位首辅许是守孝久坐的缘故,痔疾复发,卧床不起。
于是,皇帝又允了病假,看张居正六月入朝。
这眼看着才五月,怎么就已经到山东了!?
仆从摇了摇头,显然是没有多余的消息。
张意眉宇间浮现一丝忧虑。
是因为此番民乱刺激到了张居正,不顾病痛提前入京?
不对。
皇帝自以为是,一副强势君父作派,不得皇帝允准,张居正就算想回朝,恐怕半道上也会被皇帝回去养病。
必然是皇帝改了主意,急诏张居正入京!
为什么?
申时行在度田事上不够强势,恶了皇帝,所以让张居正回朝重新执掌内阁?
还是策论试水的结果不尽如人意,便想召回强势的首辅,弹压不服?
抑或是到了弥合朝中分歧的节点,想为「刚克」增添筹码?
张意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步。
皇帝前脚还一副游刃有余之态,后脚便急诏张居正回京,若说与清丈无关,恐怕是在侮辱外人的政治嗅觉。
况且他在京城时,丝毫没听到消息。
如此种种,只怕皇帝接招的方式,不在此前的预料之内了。
张意眼睛微微眯起,心中不断付度皇帝的用意。
思索再三后,他转过身,朝仆从正要吩附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一齐闭口不言,抬头看去。
哎嘎。
房门猛地被推开,赫然是神色阴沉的殷造,其一言不发走到了张意面前。
张意不由得一。
他下意识问道:「殷兄何故去而复返?」
话问出口后也马上反应了过来。
这厮不会是听说张居正途径山东,惊慌失措之下,连忙赶回来求助吧?
殷浩冷漠地警了仆从一眼,一言不发。
张意会意,伸手挥退仆从。
等仆从将门带上后,房间中再度安静了下来。
张意正要安抚。
敦料,殷浩猛然将一纸公文拍在的桌案上,勃然作色!
殷浩阴势的眼神盯着张意,愤而质问道:「这就是子诚所担保的靠得住!?」
张意意识到事情与自己方才所想似乎不太一致。
他皱着眉,伸手从殷造手中扯过公文,
殷浩一把扔了过去,冷哼道:「充州府来信,半日前,葛成等人授首,三千乱民鸟兽作散,重新开市归田!」
「曲阜民乱,一夕平息,不消多时,整个充州府便可传颅而定!」
张意粗略扫过公文。
耳旁的话听罢,眼前的文恰也看完。
局势竟然如此千变万化!?
他一时间失声无语。
殷浩不满地看了过来,正待质问。
突然间。
张意展颜一笑,自嘲一般轻笑出声。
「呵,天下英雄当真如过江之鲫!倒是我等轻视彼辈了。」
殷浩眼睁睁看着其人脱身而去,咬着牙沉声道:「如此虎头蛇尾,还怎么震动朝廷!?」
敦料,张意答也不答,起身推开房门,径直离去。
「张居正今日途径济宁,应当也去见过令尊了,殷兄好自为之。」
殷造见张意仓促跑路仍旧仪态潇洒,简直目瞪口呆。
张意头也不回,伸手轻摆:「殷兄免急,北方太冷,下棋手抖,小弟且先南归,再为清丈之事周旋。」
说罢,三步迈作一步,眨眼便下了阁楼,
万历八年,五月二十三,充州府。
府衙大堂之中,急忙从济南赶来的安九域正端坐在公案后。
他端详着面前头颅的切口,掩饰不住惊讶地问道:「你是说,何心隐单刀赴会,独对三千乱民,七进七出,罡气透体而出,一刀砍下了葛成的头颅,随后三千乱民震怖与何心隐的勇武,尽数倒戈卸甲,趁乱砍杀了十余名骨干?」
安九域说到最后,无奈指了指自己:「外面都当我是信鬼神的蠢官么?」
当初曲阜民乱的消息到巡抚衙门之时,那可真就是十万火急。
数千人暴动,罢市游行,攻衙放火,害税官,疑似孔府和鲁王在背后煽风点火,缇骑镇压,
杀戮大户.—
似乎是下一刻就要揭竿而起的反贼一般。
耸人听闻到这个地步,竟纸老虎一般,被何心隐一戳就破,这个故事可一点也不高明。
堂内的一干守备官、按察副使、参政,听得巡按御史这样自嘲,也是两手一摊:「方才的描述,不过是随行小吏坊间听来,当不得真。」
「实则曲阜只送来了葛成与几名骨干的头颅,并未附公文。」
「也不知送到咱们这里来作甚。」
说白了,除了曲阜民乱平息这个消息外,其余内容就没有能正儿八经写在公文上的。
这时,知府李得佑示意佐官将装头颅的木匣合上,上前一步正色道:「照下官看来,这并非沈巡抚仓促疏忽,而是揽过推功之举!」
堂内众人闻言一惬。
揽过推功?
安九域听了这话,也皱起眉头。
党内分歧众多,可不仅仅是中枢。
最高领导人集团之间,地方各省与中枢之间,乃至天下百姓之间,互有意见分歧是很正常的事。
尤其是这种涉及到天下财富分配的根基大政。
最后无论是闹得南北一战,还是兵戎见于西苑,古往今来都是数不胜数的事。
山东这处风眼,同样如此。
沈鲤作风强势,又坚持清丈,山东官场说不排斥是不可能的事情。
清丈复核数目相差这么多,地方抚按官在皇帝面前就能留下好印象么?
加上这次民变,就是屎盆子扣在了官位上。
沈鲤届时拍拍屁股就走了,空留一堆怨望在山东,还不是他们这些山东本地管来受着。
几乎整个山东官场都骨在喉。
这种情绪下,大家或许不会在清丈之事上使绊子。
但高举地方抚按官的大旗,将沈鲤挡在山东政务外的默契还是心照不宣的一一安九域主动请缨平息充州府民乱,未尝没有给沈鲤按在曲阜县,不让其插手充州府其他地方的考量。
按照李得佑这个说法,沈鲤显然也是意识到这一点了,出于这些考量,便干脆将平息民乱的功劳,推给山东地方,而自己则独自受下激起民乱的罪过。
说白了,这就是沈鲤寻求山东地方支持,有意让步与示好!
堂内一千官吏也想到这处关节,面面相。
官场上还能有这种一心做事,不顾仕途之辈?
安九域一拍大腿:「沈巡抚高风亮节!」
别人也就罢了,沈鲤还真是这种人!
按察司的一干守备官见状,纷纷展颜附和。
「不愧是耿介清流!」
「龙江工大义!」
立刻有人朝安九域暗示:「咳咳,安御史临危受命,不负余巡抚所托,率我等平息民乱」
话音刚落,安九域冷眼扫了过来,说话之前连忙声。
安九域摇了摇头:「将周围几个县的民乱一并平息,完成清丈复核后,本官再上疏朝廷,为诸位同僚邀功。」
所谓投桃报李,功劳不能这样白拿。
堂下几位官吏对视一眼,连忙颌首应下。
「曲阜这边平息了,其余几县当可传颅而定!」
「济宁有殷总督坐镇,周边几县都没起什么风浪,可以不必理会。」
「最临省府的平阳县、动阿县,守备官入城警告一番后,立刻就消停了。」
「谷阳、定陶、巨野、曹县等处,闹得很是厉害,不过余巡抚亲自去了,当不会有甚大碍。」
「也就郑城县、峄县几处了,最早响应曲阜葛成,至今还未平息。」
「吴参政、张守备,劳烦带着葛成头颅赶赴郑城县、峰县,悬城示众,那些乱民能驱散就不要动刀兵我亲自带人去一趟沂州。」
安九域一番安排,又转而看向李得佑。
他顿了顿,嘱咐道:「清丈复核,还要劳烦李知府上心了,万万不要再留下纰漏。」
眼前的坎还没迈过去,要是再出纰漏,后果想都不敢想。
李得佑拱手应下,做出政治承诺:「大乱之后有大治,这次动荡之后,连鲁王、孔家都老实了不少,清丈当能顺遂不少。」
说到这里,众人齐齐抬头看向李得佑。
安九域也反应过来,看向这位沈鲤旧部,追问道:「沈巡抚现在何处?」
李得佑迟疑道:「说是民乱与孔家偏房有所勾结,如今正配合衍圣公清查。」
安九域扶额无语。
清查?清算还差不多。
正统四年,衍圣公孔彦缙向朝廷的奏报上说,历代拨赐瞻庙田土十九万八千亩,募人佃种,共六百二十四户。
但二百年过去,仅山东一省,便占有土地共计三十九万大亩,坐落郓城、巨野、曹州、东阿、
滋阳、鱼台六州县地方。
而且还不是三百六十步一亩的那种,至少七百步一亩往上。
其余北直隶、南直隶、河南等地方,大大小小几万亩十万亩不等,其中有多少是侵占,此外还有多少隐田,简直不计其数。
要是清算孔家。
不是孔家这个衍圣公金身被砸个粉碎,就是沈鲤成过街老鼠。
也难怪沈鲤主动揽过推功,争取山东官场支持了,该来的总是要来啊。
对此,安九域也不免感慨。
沈鲤实在太直了。
皇帝授意何心隐撰文毁孔家,本就做好了保全臣属名节,慢慢炮制的打算。
谁料,沈鲤竟然一点也不爱惜羽毛。
殊不知过刚易折,宦海沉浮,往后不知道还有多少艰辛困苦等着他。
突然他似乎想起什么,转头问道:「夫山公现下又在何处?」
李得佑茫然地摇了摇头。
一旁的守备官上前接上话:「据说,夫山公要留在山东,开创个劳什子学派。」
安九域好奇追问:「开创学派?」
守备官点了点头:「说是要兴办义庄,躬身耕种。」
「具体什么理念学说就不甚清楚了。」
安九域愈发好奇。
奈何正事在身,他只能将好奇按在心中,继续吩咐起正事来。
此时的何心隐,正在锄地一一距当日单刀赴会,平息民乱,已然过了好些时日。
何心隐面朝黄土背朝天,一锄接着一锄。
这处田亩是从沈鲤手上讨来的「脏田」,官府拍卖时,被何心隐买下,充作了义庄。
此时除了何心隐,田间还有三五农民一齐劳作。
何心隐专心致志地翻着土,直到天色渐渐昏暗,汗水浸透了衣衫。
田坎上门人弟子已经拎着饭食在恭谨等候。
何心隐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见到火烧半边天,才扛起锄头,走上田坎。
「老师,先吃饭。」
何心隐就着田里的水,洗去脚上的泥巴,顺便搓了一把脸,而后才接过面食咸菜与酒水,施施然坐在田坎上吃了起来。
一旁的弟子则轻车熟路在石板上铺开纸笔。
「接着昨日的记。」何心隐嘱咐了一句。
看这架势,显然是多日的默契。
趁着下咽的空档,何心隐缓缓开口:「我一度沉思,此前数十年我游学天下,开坛讲法,究竟错在哪里。」
「这次山东一番遭遇,终于让我想明白了。」
一干弟子好奇看来,
何心隐饮了一口酒,继续说道:「本来推行儒学下乡,人人如龙,最理想的方式,是乡下人动,我们帮助他们呐喊。退一步说,也应该是赤民想动,而我们领着他们动。」
「但当时完全不是这样,是我们动,他们不动,不惟不动,甚至因为我们动,他们之以鼻。」
「所以人人如龙我空喊了十几年,没有什么成效。」
几名弟子听着何心隐轻易否定以往数十年的作为,心中实在不是滋味。
何心隐恍若不觉,继续说道:「概因我们未能代表赤民的要求,我们自以为我们所作所为与赤民有好处,然而赤民只听得舒服,实则并不痛痒。」
「这次遭遇葛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