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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膏唇岐舌,公无渡河

 「呵,那不得五体投地,感谢朝廷大发善心?」

    「哦,还说收上去的钱,最后都是给俺们用了,也算是均了。」

    「说得好像不贪污似的—」

    「一码归一码嘛。」

    换做往常时候,早已是不绝于耳的拜服之声了,然而,今日的听众,也与以往单纯听课的学生不同。

    说德道理,似乎打动不了切身利益相关的赤民。

    猜疑的声音在人群中不绝于耳。

    甚至,更有人突然挤开人群,行至近前高声喊话。

    「何老爷,凭让工坊重新把俺召回去,俺就信朝廷好心!」

    「罢的市重新开来俺就信!」

    此言引得不少赤民共情,旋即有人应声符合。

    「何老爷,恁老非说朝廷清丈是为了俺们,俺们也想信,但清丈一来,俺还是切切实实地过不下哩!」

    这是迈不过去的坎。

    就算信朝廷的初衷好的,是心怀天下的,问题是,那我呢?

    大政的代价?时代的阵痛?

    对此,何心隐当然懂。

    他当年被催缴皇木,直接纠集家丁,砍杀差役的时候,同样是这个心思。

    何心隐心中感慨万千,面上却是摆出一副冷漠的模样:「是啊,老夫也十分好奇。」

    「弃耕的是士绅,加租的是地主,清退隐户的是豪门,辞退小工的是大商..」

    「这等乱象,巡抚衙门自有计较,诸位乡亲难道不计较计较?」

    「如何清丈一来,彼辈就非要逼得你们活不下去呢?

    说话的功夫,何心隐转过头死死盯着葛成身侧的几名骨干,就差贴脸质问了到底谁在从中作梗,到底应该怪在谁的头上。

    后者被看得极为不自在。

    说话之人也有有些语塞,只缩了缩脖子:「老爷们说是朝廷加税,他们为了填窟窿也没办法.

    什么原因或许能想到,但是并不重要。

    扯太清楚,以后还怎么跟朝夕相处的主家混饭吃?

    何心隐点了点头,似乎非常理解。

    他感慨着叹了一口气:「所以你便有意受得鼓动,与朝廷讨价还价。」

    「这是看准了朝廷讲道理,还是欺负朝廷法不责众?」

    朝廷按照自由裁量行事的时候,可比大明律多太多了。

    别看什么游行示威闹得很大,但究竟是民变,还是民乱,不过主官一念之间。

    从来的常态都是小民各回各家,主犯或死或囚,就像葛成自己说的,若是上面有人保着,坐个几年牢就出来了。

    以至于弃耕罢市,几乎成了表达不满的常规手段。

    若不是国策的节骨眼,还遇到沈鲤这个一根筋,根本不会有什么后果。

    以至于这些赤民浑然不知事态严重,还在这里讨价还价。

    诛心之语入得耳中,场中赤民脸色数变。

    那人正要回话:「俺——

    何心隐却不给插嘴的余地,身子陡然前倾,膛目怒视:「你既然敢在此反逆朝廷大政,如何又对主家加租逆来顺受!?」

    语近咆哮,群然错。

    被呵斥之人更是吓得浑身一抖,倒退数步!

    何心隐一言既罢,随即霍然转头,瞪向葛成:「葛将军,你方才不是要与老夫论个对错?」

    「此事你心知肚明,你且告诉老夫,缘何对着欲挽狂澜的清丈大政义愤填膺,反倒对从中作梗的士绅熟视无睹!?」

    一声质问,惊得葛成一屁股从门槛上坐起。

    面对气势汹汹的何心隐,葛成欲言又止。

    犹豫良久。

    葛成竟怅然一叹,羞惭地别过头去:「何大侠见笑了,某与诸位乡亲实在没这个本事.」

    今时今日,葛成第一次表露出无力。

    一个敢言不惮于造反的人,却对着士绅大户的恶劣望洋兴叹。

    为什么对着朝廷张牙舞爪,在士绅面上低眉顺眼?

    当然是欺软怕硬。

    听起来固然可笑,但只有葛成自己知道,今日聚起数千部众,是何等艰难的事情。

    说句不好听的话,也只有受国之垢的朝廷,才能成为大多数人憎恨的自标,

    有心人引导之下,轻而易举地聚集在一处。

    若是换作大户?

    各庄有各庄的地主,各村有各村的乡绅,对豪右不满的赤民,聚不拢对大商仇恨的小工。

    葛成要是有这个能耐聚着一帮人,四处向地主讨公道,怎么不干脆去坐衙门主位?

    退一万步说,哪怕自己能以帮派聚众。

    可问题在于,清退隐户也好,辞退小工也罢,乃至于佃户加租,千百年来都是处置自家财产的手段,谁能说个不是?

    是能逼得豪商招工?还是强行给地主定下田租?总不至于人家出去了奴仆,还要逼得重新买一遍吧?

    这个责,也只有朝廷有本事担。

    葛成看不到士绅大户在其中煽风点火么?他不知道太仓张家有心利用自己引导局势么?

    当然知道。

    只不过,赤民活不下去就在眼前,能够讨价还价的,反而只剩这个奉维稳为圭泉的朝廷。

    有些话不仁还好,这话一出口,何心隐当即脸色涨红。

    他猛地一掌击碎了面前的雕栏,振声呵斥。

    「狗屁!」

    俨然是对这一番说辞恼怒到了极点。

    木屑籁飘落,众人愣然不止,几名骨干更是下意识后退半步。

    何心隐看着下意识拍出去的手掌,连忙握拳收回了背后,在众人惊疑的眼神中迅速收敛了怒意。

    「本事?呵!」

    何心隐压着气性,闷声开口:「葛将军小自己也就罢了,又岂能菲薄百姓?」

    「老夫到兖州之后,奉命先后去了邹县、滕县各地,清查隐户,登记造册,

    与不少乡里乡亲拉了些家长里短。」

    「与孔家佃户的攀谈让老夫印象最是深刻。

    ,

    「说是孔家人贪得无厌,仗着千年世家,公爵门庭,把持县衙,将佃租定得极高,隔三差五便临时摊派,大房来了二房来,无休无止。」

    「但我等虽是黔首,却不是无知的牲畜。」

    「租子都加得活不下去了,难道就心甘情愿受着么?」

    「泗水县魏庄,是钦拨的官庄,有孔府二十余顷土地,因为年年抗阻,前些年,他们聚众反抗,将孔府派去的管事姜书永狼狠的教训了他一顿,姜书永因而「气死」。」

    「孔府实在管束不了,只好上奏朝廷,说他们‘疲顽刁狡,积惯抗欠」,租子直接砍了一半。」

    「还有滕县的佃户,在隆庆年间串联暴动。因为当年起了蝗灾,他们汇集到一处‘共同一局,抢劫官场」,趁夜将收成从孔家手里全部抢了回去,一颗一粒都未留。」

    「这事做了也就罢了,随后又让宋兴礼执笔,写成了誓约,此后竟然形成了灾荒时候的传统。」

    ......」

    「这些事老夫数都数不过来!」

    「葛将军不是口口声声说老夫看不起赤民?将军又何尝不是!?」

    「没这个本事?这就是天大的本事!赤民天生的本事!」

    「赤民也是有道义的,赤民也是讲是非的,谁给的不公,就亲手夺回来!谁堵了活路,就问谁去讨!」

    「葛将军裹挟赤民来对抗良策善政,才是践踏生民良知!」

    振臂高呼,唾沫横飞。

    葛成首当其冲,思绪愈发混沌。

    他目光扫过院中的部众,神情愈发茫然。

    葛成张嘴想辩解什么。

    「某——」

    一张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本以为清丈是不顾生民,贪婪敛财,现在何心隐告诉自己,朝廷是在为天下均赋。

    本以为与大户合谋,向朝廷讨价还价,可谓英雄,现在何心隐以质问点醒自已,自己此行无异于助纣为虐。

    本以为自己打抱不平,为赤民出头,可谓英雄豪杰,现在何心隐却告诉自已,赤民本就是豪杰,反而被自己已引到了岔路上。

    如此这般,自己到底在折腾什么?

    何心隐此刻却无暇听葛成分辩。

    他此刻浑然忘我,几乎扯着嗓子喊话:「..挣命啊!」

    「临行前,沈巡抚对老夫早有承诺,诸位乡亲如今的困苦,巡抚衙门不几日便能收拾过来,罢市的开市,停耕的复耕,缺人的工坊开门雇工,隐户重新安家落户。」

    「这不是衙门的施舍,是汝等自己挣出来的!」

    「不止在朝廷跟前,哪怕离了老夫,哪怕无有葛将军,哪怕主家当面,同样要挣命啊!」

    「不要总盼着外人给活路,不要总是趋利避害,受人裹挟!赤民亦有是非对错!亦当行其道!」

    「赤民的道,要靠自己走下去!」

    觉民行道,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视国犹家」的济世情怀,使何心隐将自身忧喜牵挂于国家。

    「视人犹己」的爱民之心,使何心隐将生民困苦视为自身疾痛。

    善政不得推行,百姓不能教化,是最为常见的事情,也是觉民行道的痛苦根源。

    此时此刻的何心隐,慷慨激昂,朗声高呼,情绪从胸膛喷薄而出。

    他在期盼生民的抉择,他在渴望生民的理解,他梦寐以求百姓可以明辨是非,一如王阳明所说,民可以「觉」。

    清丈对不对?赤民的困苦是谁在作梗?沈鲤承诺的让赤民安家乐业又能不能信?

    何心隐该说的都说了。

    至于信不信,就得由面前这些神情茫然的赤民自己抉择了。

    「诸位乡亲,觉民行道—」

    何心隐喃喃自语。

    就在他疲惫地开口要说完最后一句话时。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何心隐下意识回过头。

    只见葛成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何大侠,可以了,且让我等关上门自行商议一番罢。」

    何心隐恍愧看向葛成,张嘴欲言。

    葛成捏了捏何心隐的肩膀,神情恳切,认真道:「何大侠,烦请体谅我等愚昧。」

    这话传入何心隐耳中,身子一震,陡然回过神来。

    举目眺望,映入眼帘的赤民,神情是这般茫然、懵懂。

    何心隐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似乎入戏太深,越说越多,越说越杂,以至于越往后,越没有几个人能听明白。

    一股无助的情绪,瞬间涌上脑海,他近乎求助一般,期盼地看向葛成。

    幸好,葛成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某自是懂了。」

    何心隐如释重负,长长出了一口气。

    「某正要为部众用下流话解释一二,才好商议出个结果,劳烦何大侠寺外稍后。」

    葛成再度重复了一遍。

    这次何心隐没有再犹豫,连忙抱拳一礼,答谢不止。

    而后他才狼狐转身。

    何心隐转向殿外,行之所至,院中的赤民自行分开一条道来。

    葛成居高临下,目送着何心隐的离寺。

    待到后者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葛成才双掌朝脸,五指连着屈了数下。

    帮众再度围上前来,葛成目视着帮众的疑惑的目光,沉吟片刻:「何大侠的意思是说,朝廷这次行的善政,咱们再惹就真急了,所以,他的意思是——」

    「让咱们去瓜分土豪半日,再自行卸甲归田,做回良民!」

    等待结果的时候,往往煎熬而乏味。

    但结果出乎意料的时候,又更令人惊慌失措。

    当何心隐负手站在泗水岸边,满怀期待等着葛成以礼来降,但随即看到的却是几班人马,自寺观内蜂拥而出,呼啸而过的时候,膛目结舌完全不能概括何心隐此刻的心情。

    「老师,葛成要带人逃跑!?」

    吕光午看着寺观外卷起的几路烟尘,惊呼着提醒自己老师。

    何心隐难以置信看着眼前这一幕,怎么会如此!

    葛成方才分明有所动摇,一副要倒戈卸申的模样,如何是这个结果!?

    难道真是贼心不死,非要占山为王,等到沈鲤大军将至才知悔改!

    何心隐顾不得多想,就要起身上前。

    吕光午连忙拦在身前:「老师,贼人心思难测,请允弟子护持身侧。」

    方才为展现诚意,老师孤身前往也就罢了,此时颇为混乱,断没有坐垂堂的道理。

    何心隐迟疑片刻,重重点了点头。

    吕光午当即应命,连忙护持着何心隐逆着人流往寺里挤。

    出乎意料的是。

    当师徒一行抵至寺前时,并没有想象中的翻脸不认人,反而有人迎接了出来。

    「何大侠,俺大哥请您进去。」

    何心隐闻言,眉头紧皱,与弟子对视了一眼。

    两人越发弄不明白葛成是什么目的,只得戒备地跟在引路之人身后。

    一行人全程无言,默默拾阶而上,

    直到众人踏入了寺院大门之时。

    眼前的场景,骇煞众人!

    溅洒的血液喷满了寺院的院墙,粘稠的黑血顺着阶梯从佛堂大殿内流淌而下,地上踩出一个又一个鲜血脚印。

    户体、残肢,凌乱得到处都是。

    只有几颗怒目圆睁的头颅,工工整整地摆在佛堂正殿之中。

    而那位名唤葛成的贼首,则是衣衫不整地跨坐在正殿门槛上。

    何心隐面色难看,几分犹疑,几分质问:「葛将军,这是———”

    葛成抬起头来。

    见得何心隐是去而复返,神情是颇为欣喜:「何大侠啊!」

    他露出一口森然白牙,由衷笑道:「没办法,每次想商议个结果,都有不服气的,只好用决出个胜负。」

    简单一句话,杀气铺面。

    本来兴师问罪的何心隐被熏得气焰一滞。

    他皱眉扫过殿内数十个头颅的面孔,

    虽然血迹沾染,但他分明看出,方才的一干骨干,竟然悉数在其中!

    葛成见他惊讶模样,却是笑意不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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