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万历明君 > 第二百四十五章 此消彼长,起起伏伏

第二百四十五章 此消彼长,起起伏伏

得申时行的老师一病不起,掀翻了范应期的祖坟;几封文稿,惊得汪道昆不敢视事,吓得孙不扬将清丈外包给士绅。

    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皇帝为什么还不收敛,不收手!

    竟然敢起了南巡的心思,不怕水土不服么!?

    这也就罢了。

    大不了继续广泛串联,再对峙一场就是了。

    谁知道这万历南下,是自家侄子亲手促成的!

    这下别说串联了,连带着太仓张家积攒多年的名望全毁了!

    名门世交闭门不见,乡绅豪右辱骂不断。

    士林儒生质问的信函,几乎将张家的门房给淹了!

    张意到现在都分不清,自己侄子那封请皇帝南巡的奏疏,到底只是跟随大流的政治投机,还是崽卖爷田,博取上位!?

    啪!

    一声拍桌的声响,吓得两个弟弟一抖。

    张情手掌印在桌案上,似乎下了想通了什么,面无表情。

    作为大兄,无论如何,这时候得做决断了!

    他看向张性,斩钉截铁道:「理之,你速去将府下的十七家报社处置了。」

    突如其来的吩咐,张性险些没回过神来。

    什么处置了!?

    十七家报社?那可是坊间根基所在!

    别看他们兄弟三人,文名鼎盛。

    不但与王世贞、归有光、汪道昆等人频繁文章来往,引为同道,甚至在《娄东诗钞》刊行十余年后,终于有了学派的架子,拜师求学者门庭若市,士林声望名震江南。

    但真论积累。

    以报纸传播的文名,一年抵得上之前十年!

    经营到如今这个地步,不知道花了多少价钱!孙辈成为士林袖领,一呼百应的资粮,可是尽在其中!

    竟然说弃就弃!?

    他有些犹豫地确认道:「大兄,辅之只是上了一道奏疏,还不到这个地步吧?」

    张情丝毫不留转圜的余地,皱头皱起,沉声呵斥道:「什么基业不是靠人打拼出来的?不要多言,务必撇干净!」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长兄为父,作取舍的时候根本不需要解释什么。

    见大兄这般果决,张性咬了咬牙,勉强应了下来。

    张情顿了顿,目光扫过两名弟弟,最后落到张意身上:「道之,你即刻赶赴浙江!」

    张意茫然地迎上大兄的自光。

    让自己去浙江做甚,新党范应期的祖坟都掘了,大获全胜,还回去作甚?

    心中紧迫,张情也没功夫卖关子,只见他身手按住张意的肩膀,解释道:「为兄近年精研儒门学问,实在分身乏术,家里都只能托你亲力亲为。」

    「以至于山东衍圣公、殷士儋,湖州董范两家,应天巡抚孙不扬,浙江巡抚汪道昆,大小事都是由你亲手操办的”

    张意略微动容,隐约看出了大兄的安排。

    张情抓住弟弟的肩膀,一字一顿道:「去浙江找条私船出海,收到我手信之前,万万不要回来!」

    话音刚落,两名弟弟面色齐变!

    「大兄——」

    张意固然明白大兄的打算,自己太显眼了,一旦被皇帝抓到马脚,恐怕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这既是躲风头,也是不得不做的分投下注,

    可要他独自一人舍家弃业,远适重洋,实在强人所难!

    他来不及开口。

    张情直接大袖一挥,声色俱厉:「不要纠缠,按我说的办!」

    这一声当真把兄长威严体现得淋漓尽致。

    张意嘴巴开合数次,最终还是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三人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张性犹豫片刻,忍不住主动问道:「那大兄呢?要在南直隶迎皇帝?」

    小辈莫名其妙成了关键人物,哪怕皇帝只是一时兴起,也得问问长辈官职,惯例如此,

    张情点了点头,他是南京兵部郎中,此刻回家是告假返乡,自然还要回南京。

    思索片刻,他还是将自己的安排也一并和盘托出,免得日后误判:「我回返南直隶时,还要亲自去寻一趟李春芳!」

    两名弟弟一惬,不由得对视一眼。

    虽然大兄寥寥数语,可谓是有条不素地发号施令,但他们仍旧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焦躁。

    李春芳可不是什么好人!

    当初盐政一案后,李春芳自甘堕落,为了将孙女送进皇宫,彻底倒向了皇帝,自此便与江南土绅们渐行渐远。

    随后又执掌南京新闻版署,动辄申伤追问,各家都受了这厮肘。

    虽然以官阶名望弹压一时,大而不倒,明面上做得个江南袖领,但实际上,其人的门庭已经冷落了不少。

    就像屋内三兄弟之一的张性,原本娶了李春芳的族女为妻,还得唤李春芳一声岳族祖,当初年年都会上门拜访一一无论李春芳在不在家,无论是否绕路。

    但万历一朝以来,双方关系急转直下,除了大寿大宴外,已经鲜有往来了,甚至还比不得去姻亲王锡爵府上拜访。

    张意则是追问道:「大兄是要试探一下李春芳的口风?」

    张情倒也不否认,坦然道:「皇帝南巡,定然会提前知会李春芳,且去试探一番咱们有没有露底。」

    按理来说他那位侄子既然能考上进土,定然不会是什么蠢笨之人,理应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哗众取宠,把自己置于不善之地。

    但若是被迫的想到这里,张情脸色越发难看,突然泄力一般,长长叹了一口气:「或者看看,有无必要跪地求饶。」

    这话出口,三人神色各异。

    青红紫白,猪肝芭蕉,各色纷呈,精彩万分。

    皇帝南巡,分明还未见人影,压迫感竟一至如斯。

    也不知届时南巡,会如何欺辱南境之民。

    无独有偶,皇帝此刻正在欺辱南境之民。

    「臭外地的!」

    朱翊钧手指穿过李白决的头发:「溜着边吃!」

    此刻天刚蒙蒙亮。

    回笼太晚,起床太早,便干脆在床榻上醒醒神。

    李白决蒙在被子里,只能听到吞吞吐吐的声音:「乡唔宁!」

    语气咬得很重,朱翊钧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南北之争,恐怖如斯!

    他吃痛之下放下狠话:「再这般不给情面,休怪此番南巡不带你!」

    李白决闻言,动作一顿。

    她从被子里露了个头出来,含糊道:「陛下南巡随驾的人选定了?」

    朱翊钧闻言,柔情似水地轻轻颌首:「亲疏有别,朕可是只带上你与王贵人。」

    说罢便将人拉入怀中,把玩无厌。

    李白决打开胸前的手,白了皇帝一眼:「臣妾知道,陛下定下是与皇后说,后宫最信的就是她,离不得她坐镇,又怕臣妾仗着皇贵妃的身份,留在后宫与她争权,欺负了她,干脆将臣妾带走,眼不见为净。」

    朱翊钧脸色不尴不尬。

    话术用多了果然不灵了。

    「外廷也拟好人选了,海瑞今日回京,朕再去外廷安排一番即可。」

    说着,朱翊钧轻咳一声,将李贵妃抱到身上,装模作样岔开话题:「对了,韩宜妃那边,昨日太医怎么说?」

    六月与韩宜妃合了半个月。

    到月末的时候,韩宜妃竟真就停了月事。

    太医也是懂为官谨慎之道的,把脉后只说可能,好像,似乎,再看看。

    直到入了八月,隔了两次月事,太医院才自信组织会诊,早中晚分别把脉,以及今早还要观察空腹小便性状云云。

    朱翊钧也没法守着,便托了两宫、皇后过问。

    李白决趴在皇帝胸膛上,大眼瞪小眼:「太医说还得今晨看过才能确认,不过,太医昨日说普陀山显灵,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朱翊钧双手搂住腰肢,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如此的话,南巡的杂音也会小不少一一这些朝臣是真怕自己水土不服,病逝于西苑。

    再加上海瑞今日回京,已然是万事俱备了。

    终于能动身南巡了!

    南方的事情一团乱麻,必然要南巡!

    警如清丈,像历史上那样敷衍了事根本不行。

    别看孙不扬、王家屏汇报的各县进度都不算差,但真论起来,恐怕都做不得数!

    若是田亩都核算清楚了,南直隶能只丈出四万顷?

    若是隐户都登记造册了,明末哪来的江南奴变!?

    还有赋税的拖欠,这个问题下诏不下七次,至今还在推脱,请求免一一江南苏州等府拖欠本折银七十一万一千三百五十馀两,淮扬等府二十三万九千六百三十馀两。

    这就是近百万两!

    难道是百姓没交税么?当然不可能。

    从徽州府的苛捐杂税来看,也不知道有多少衙门,重重设卡拦税,到了该转运中枢了,又说收不上来。

    不得不清算的旧账,到底哪些是真难,哪些是真坏。

    税改同样如此。

    哪怕最强势的朝廷,一到了税改的时候,都得乖乖去南方坐下来好声好气地谈。

    一如成祖,为何出宫南巡?

    就是因为并非正常交接的帝位,对南方的掌控力,尤其薄弱。

    而朱翊钧登上帝位以来,从未踏足北直隶以外半步,对南方控制力恐怕好不到哪里去。

    实权皇帝都是要南巡的,有太多权力的薄弱点就落在南方。

    继续推行度田清户。

    解放人口,萌发商事。

    验收松江府的税改,总结得失。

    重新行政划分,拆解南直隶。

    在意识形态上,尽量平息地域之争,为大明朝共同想象体添砖加瓦。

    宗师传道之下,旧学在江南抱团取暖,还需犁庭扫穴。

    南郊祭天之后,朝中反对派扎堆南京部院,必要炮打司令部。

    林林总总。

    朱翊钧简直数不过来。

    这甚至不是一年半载可以轻易解决的事情。

    想到这里,朱翊钧突然想起,土蛮汗的大举进攻还未如期而至,还得瞩咐一番王崇古与戚继光,届时若是.—

    正未雨绸缪着,只感觉下身一暖,不由得虎躯一震。

    朱翊钧这才回过神来,自己还在与李贵妃闲聊。

    他艰难挪了挪姿势,勉强道:「稍后一道去看看韩宜妃,届时南下,爱妃再去普陀山,替宜妃给送子观音道场还个愿。」

    李白决坐在皇帝边上,听也未听。

    「普陀山的事容后再说,陛下先送臣妾去巫山.」

    鬓角的头发散乱,媚眼如丝。

    朱翊钧看得入神。

    情不自禁便停了口中的正经言语,顺着本能楼住腰肢,紧紧贴在了一起。

    好似那南北局势。

    形影不离的同时,此消彼长,起起伏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