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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

看了一眼外间的天色,点了点头:「正好就着午膳的功夫,去给两宫请安。」

    承光殿距乾光殿不远。

    加上皇帝龙行虎步,众人跟在皇帝身后,走得极快。

    不多时。

    一行人便来到了李太后的寝殿之外。

    确认过里面正有一场家宴,朱翊钧朝值守的太监做了个声的手势,便跟着大摇大摆踏入乾光殿。

    踏入正殿的时候。

    朱翊钧便发现殿内来了好大一家子人,围坐在李太后身周。

    外祖父武清伯李伟、舅舅李文全、嫁到平江伯府上的二姨李彩云、老表李诚铭。

    此外还有自家的一母同胞,今年才满十六的寿阳公主朱尧娥。

    「咳。」

    朱翊钧轻轻咳了一声。

    众人转过头,不由一惊,见是皇帝驾临,纷纷起身行礼。

    「陛下。」

    「大兄皇帝陛下。」

    朱翊钧伸手虚虚按了按,示意众人如常。

    而后才走到李太后近前,躬身下拜:「孩儿问娘亲安。」

    自家儿子来了,李太后却反应平平。

    甚至颇有些阴阳怪气:「万岁爷日理万机,倒是难得有空来一趟乾光殿了。」

    饶是朱翊钧脸皮厚实,此时也有些挂不住。

    他僵硬地笑了笑,勉强解释道:「娘亲,孩儿不日便要出宫南巡,以致内廷外朝大小事宜都堆在一起,近来属实繁忙这是实话,一大早就又是祭祖,又是奏对的,连请安都得用午膳时间见缝插针。

    但朱翊钧话刚说到一半,就感觉李太后神情不太对劲。

    李太后手上针工突然停了下来,顺势住一条刚刚缝制好的风领,逐渐拽出了青筋。

    朱翊钧灵光警告不断闪动,默默掐住了话头。

    可惜,为时已晚。

    南巡之事,有太多人只不过是捏着鼻子认下,心中仍旧暗藏不满,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攀升。

    这种不满,在八月二十八日这一天,终于到达了巅峰!

    有些人再也忍不住,对方历皇帝出了手!

    「南巡!南巡!让你南巡!」

    李太后抢起手里的风领,胡乱抽向皇帝!

    「翅膀硬了!瞒着我就决定要南巡!」

    「满朝都知道了,就是不跟我说!要请我监国了,才让张宏来敷衍我!」

    「南巡!怎么不南巡回京再来见我!」

    一阵阵毫无章法的风,在乾光殿内刮起。

    皇帝幼时的肌肉记忆疯狂涌出,狼狐逃窜。

    好端端的乾光殿眨眼间鸡飞狗跳!

    殿内的皇亲国戚们目瞪口呆。

    礼法是一门学问。

    当家庭等级上下分明,成员关系氛围紧张的时候,哪怕是皇帝,在太后面前也需恭恭敬敬磕大头。

    就像武宗皇帝一样。

    每次请安都跪着不能起身一一皆设席座前,起居叩头,而受茶,迄不敢坐。

    与母后分别时,还要跪地挽留一一上与中宫仍跪请留。

    但当儿子争气,家庭关系融洽的时候,这些礼法又成了繁文节,可有可无。

    就像今天一样。

    请安变成了母慈子孝的一通好打。

    分别时,更是表兄、皇妹断后,掩护皇帝仓皇逃窜的「热闹」场面。

    如此种种,岂不正说明了皇帝治家有方啊!

    朱翊钧从乾光殿出来的时候,一面在心里给自己找回面子,一面整理服饰。

    此时此刻,他衣衫凌乱,发饰歪斜,显得颇为狼狈。

    老太太虽然豆腐心,但打起儿子来那当真是刀子手。

    不过好列是出了胸中一口恶气,应下了监国的事。

    「万岁爷,这是慈圣太后娘娘亲手织的冬衣、风领、佛门护符———」

    张宏从身后追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叠衣物服饰:「娘娘还说,让万岁爷一路小心,若是水土不服,及早回宫。」

    朱翊钧警了张宏一眼。

    他由着内臣为自己整理服饰,伸手将冬衣上的护符拿起,揣入怀中。

    朱翊钧倒是没觉得老太太因为怕儿子「水土不服」而发脾气是小题大做。

    古人不懂什么叫鱼油促进大脑发育,只知道多喝鱼汤变聪明。

    李太后也不知道什么是微生物生态,只听说人换了地方,就会水土不服。

    虽说随着南来北往的交流,水土不服、瘴气,这些经验逐渐过了时,但这份担心,总归是情真意切。

    朱翊钧摇了摇头:「走罢,去元熙延年殿。」

    李太后这里的饭是吃不上了,看能不能蹭一蹭陈太后的午膳。

    饥肠辗的皇帝,不得不转道元熙延年殿,

    相较于李太后那边一屋子人围坐的热闹,陈太后的寝宫倒是一年四季安静如常。

    老猫叼着幼猫,在殿内四处溜达,狐狸跟在屁股后面好奇张望。

    延庆公主结束了今天的课业,正乖巧坐在椅子啃糕点。

    陈太后一身清冷的素色常服,正端坐在桌案旁,一手捧碗侧脸吹着热粥,一手捏着书本垂目阅读,显得很是入神。

    皇帝踏入元熙延年殿后,延庆公主率先反应过来:「皇兄!」

    陈太后听了动静,后知后觉抬起头。

    朱翊钧摸了摸延庆公主的脑袋,拉着走到陈太后近前,一板一眼行礼:「儿臣,问母后躬安?」

    陈太后合上书页,看着皇帝恬淡一笑:「我是富贵闲人,自然躬安,陛下巡狩江南,也要躬安才是。」

    这类话,朱翊钧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他近乎无奈道:「儿臣知道了。」

    陈太后笑了笑。

    「陛下还未用过膳吧?」

    她将鬓发拨到耳后,看向一旁的女官:「再请一副碗筷。」

    朱翊钧本来就是蹭饭来的,闻言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扭头接过碗筷,一边盛粥,一边与陈太后说道:「母后,后日朕便要南巡,皇子起名仪的敕诏,还要劳烦母后过问。」

    陈太后轻轻点了点头。

    家宴随意很多,朱翊钧也没讲究什么礼仪,口中不停:「孩儿此去经年,皇后在宫中恐怕冷清,母后若是有暇,不妨多与皇后亲近亲近。」

    陈太后轻轻点了点头。

    「母后万寿圣节将至,朕早先便知会张宏,从内帑取用了,母后要不要请一请固安伯,聚个家宴?」

    陈太后轻轻摇了摇头。

    皇帝边吃边口头尽孝,偶尔瞩咐两句延庆公主。

    陈太后与延庆公主皆是食不言,寝不语,只是一味点头摇头。

    就这样。

    简简单单地,朱翊钧与两宫道了别。

    万历八年,八月三十。

    清晨,天不见亮,湿气凝露。

    张居正、王崇古、海瑞、申时行、王锡爵、六部堂官,大小数百臣工,乌压压排成两列,静静恭候在午门外一一甚至风瘫的高仪,也在其中。

    只因今天便是皇帝南巡的开拔之日!

    千步廊外,六部衙署内的官吏,纷纷开门推窗,翘首观望。

    好事的富贵人家进不得千步廊,只得登临高处,偷偷摸摸拿出望远镜,对准千步廊。

    众人眺望着天色,等着已经四十余年没有出现的,大明皇帝,巡视天下。

    咚!

    一道鼓声骤然响起。

    是钦天监安排的时鼓,寅时三刻到了!

    随着鼓声一响。

    沉重的朱漆宫门,伴随着哎嘎地呻吟,次第洞开。

    没有百官唱奏,没有万民山呼,只有金瓜、铖斧、朝天,沉闷而肃然地水泄而出。

    眨眼间,近卫便沿着御道两侧森然肃立,将迎候的百官围在其中。

    浩浩荡荡的卤簿,淌出午门,大驾、法驾、曲柄九龙伞、旌节、金八件、通赞、赞礼、宿卫官、各侍卫等侍从官,鱼贯而出。

    一杆新制的宝蠢龙旗,被簇拥在最中央的,迎着风猎猎作响。

    云盖、云盘紧随其后。

    一道众星拱月的身影,缓缓步出午门。

    「臣等拜见陛下!」

    瞬间黑压压跪倒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朱翊钧站定在午门外,举目环顾:「诸卿请起。」

    南巡无礼,一切从简一一甚至眼前这一套仪仗,都是礼部临时定下的。

    群臣得了旨意,先后起身。

    朱翊钧眼尖,见得有人起身困难,连忙上前。

    他拨开内臣,亲自扶起高仪,无奈道:「先生果真要随朕下江南?」

    高仪气喘吁吁坐回轮椅上,慈眉善目看着皇帝:「首坐镇中枢,老臣正好随驾南巡。」

    朱翊钧不由默然。

    浙江籍贯,内阁大臣,心学大儒,带着这些标签的高仪随驾南巡,其臂助自然不言而喻一一加上无妻无子的绝户,以及「受贿」邻居七个鸡蛋的名声在外,高仪在士林坊间的声誉与威望,甚至还要超过张居正。

    问题在于,高仪哪里经得起舟车劳顿的折腾。

    这作态,分明想再尽一分力,最后回钱塘县落叶归根。

    看着高先生一副看破生死的模样,朱翊钧情知自己劝不住,只能默默叹了一口气。

    他看向魏朝,示意其照顾好高先生。

    随即,朱翊钧又走向张居正。

    他抓着首辅先生的手,恳切道:「朝廷政务,就托付给先生了。」

    张居正挠了挠皇帝的手手心,疑惑皱眉。

    朱翊钧一愣,抽回手掌:「先生这是做甚?」

    张居正左右张望,压低声音请罪:「陛下一朝南巡,吴淑妃生子,韩宜妃有孕,臣还以为陛下有密诏托付!」

    朱翊钧听到这句,才终于反应过来。

    老头这是变着法损自己!

    朱翊钧义正言辞反驳道:「先生,江南好歹是国朝腹心之地,如何弄得好似魔窟一般。」

    「朕一不与人短兵相接,二不会泛舟游玩。」

    「哪里需要留什么传嗣密诏。」

    张居正面无表情,不置可否,整个就是一副「真的么,我不信」的表情。

    两人执手相看,一时无言。

    外人只见君臣二人交头接耳,无语凝,只得艳羡万分。

    过了许久。

    还是张居正率先打破了沉默,恭谨一拜:「陛下一路上宁可信其有,小心为上。」

    朱翊钧顿了顿,轻轻将人扶起,

    「朕于行在的餐食用度,仍是从北京运去。」

    「随行的近卫都是良家子,朱希孝当年便是东宫近卫,防火防盗都是行家里手。」

    「与南京兵备换防的四个战兵营、一个车兵营,比朕还要先到南京—」

    皇帝显得有些絮絮叻叻。

    张居正默默听着,也并未打断。

    说到最后,朱翊钧突然展颜一笑:「天下新政,未必全系于朕,若有万一,先生当辅政继发,

    必能安国,终定大事。」

    张居正然看着皇帝。

    他嘴巴张了张,出言欲劝。

    话到嘴边却不由自主伏地下拜,沉声表态:「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离得最近的申时行与王锡爵,不由对视一眼。

    君臣二人方才奏对,分明是汉昭烈与武乡侯的奏对原话。

    君臣相得,竟至于此?

    朱翊钧静静看着张居正下拜。

    他也不伸手去扶,只重复了一遍最开始的言语:「朝廷政务,就托付给先生了。」

    张居正躬身再拜,无言受诏。

    值此刻,教坊司安排的中和韶乐奏响,钟岳同响,鼓乐齐鸣。

    众人回过头,只见五军都督府近卫军统领骆思恭,从大明门外牵马而至:「大元帅!近卫军已至大明门外护卫!

    朱翊钧眺目警了一眼大明门外。

    距离太远,看不真切,只能看到影影懂憧。

    户部侍郎范应期应声出列:「臣请陛下南巡!」

    两侧值守的卫士振动衣甲,猎猎作响。

    迎候百官,都纷纷拱手加额,口中齐齐呼喊:「请陛下南巡!」

    朱翊钧收回了目光。

    看着眼前的场景,他并无多余动作,只按住自己腰间的天子剑,沉声回道:「起驾南巡!」

    皇帝分明掷地有声,午门外却雾时一寂。

    呼声、喊声、乐声、振甲声、钟鼓声,全然消失不见。

    朱翊钧沉默着翻身踩上骆思恭牵来的宝马,打马轻驰大明门。

    宝蠢龙旗跟随其后。

    文武群臣、宿卫官、各侍卫、内臣,井然有序,汇入卤簿。

    一场重大的政治事件序幕的发生。

    行也无声,动也无声。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