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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没文化就容易被骗

    现场静了半晌,最终只有一个商人犹尤豫豫地伸出手来。

    他姓周,是个做南北杂货的,平日里胆子就比旁人大些。

    他掏出一贯铜钱搁在桌上,拎起那瓶酒,匆匆塞进袖笼里。

    他想的不是挣钱,而是花小钱结个善缘,顺便试试,能不能卖出去。

    其馀人再无跟进。

    张山站在那儿,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意已经僵在了脸上。

    他本以为白酒一出,这些人该抢着掏钱才是。

    结果折腾了大半天,就卖出去一瓶。

    一瓶。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失落咽了回去,重新挺直了腰板,环顾众人,声音倒还稳得住:“诸位,梁山需要粮食、药材、布匹、肉菜等物。下次各位过来,可以顺道带些来。”

    他本来还想在白酒这条道上使劲,眼下看来,渠道的事暂且搁下吧。

    先把这商贸的摊子铺开了,也是一条财路。

    商人们听到这里,纷纷点头。

    他们原先只当自己是来花钱的,空着车子来,心里头多少觉得有些不划算。

    如今梁山既然也有须求,那下次来的时候,拉一车货,换一车货,两头都不落空,倒是桩好买卖。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下次带什么过来了,粮食还是布匹,哪个利润厚些。

    秦管家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客套话,带着人先走了。

    其馀人也陆续散去。

    张山让人收拾了桌子,自己闷闷不乐地回了梁山。

    一路上,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脑子里翻来复去就一个念头,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他把自己酿酒的每一个步骤都想了一遍,又把自己后世里看过的那些穿越故事过了一遍,怎么想都觉得不该是这个结果。

    那些前辈们明明都是一炮而红的,怎么到了自己这儿,连个水花都没砸出来?

    可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他不知道的是,这世上知识太多了,一个外行再怎么琢磨,在内行眼里,也有时候不过是些想当然的笑话。

    白酒从被发明出来,到真正被人接受,中间经历了整整几百年。

    几百年啊,不是几天,不是几个月。

    而且,白酒在很长很长的岁月里,都是下苦力的人在喝。

    那些扛活儿的、拉纤的、赶脚的,天寒地冻的时候灌上一口,浑身发热,只觉得痛快。

    可真正的达官贵人们呢?

    顶多偶尔尝个新鲜,真上了席面,还是端着温润绵柔的黄酒。

    一个新东西出来,想一下子就铺天盖地,没那么容易。

    除非,对上层真有天大的好处,好处到他们非用不可。

    张山不知道这些。

    他也没人可问。

    路过演武场的时候,看见鲁智深正提着那根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一杖一杖地往木桩上招呼,打得木屑纷飞。

    张山站住了。

    “大哥,那好汉酒……你爱喝吗?”

    鲁智深收了禅杖,往地上一拄,抹了把汗,咧嘴笑道:“爱喝!这酒好!几碗下肚,人就飘了起来,跟腾云驾雾似的。洒家喝了大半辈子酒,就属你这酒最对胃口。”

    他是真喜欢。

    以前的那些酒,淡得跟水似的,几斤下去才有那么点意思。

    要是喝得慢了,一边喝一边解,喝到最后跟没喝一样,急得人直跺脚。

    哪里象这白酒,一碗下去,那痛快劲儿,别提了。

    张山点了点头,又问:“大哥,北边的人爱喝吗?”

    鲁智深没有尤豫,大手一挥:“爱喝!洒家当年在西军的时候,西夏、辽国那些地方,天寒地冻的,人都爱喝酒,越烈的酒越好。你这酒要是拿到北边去,保管抢着要。”

    张山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去,面朝着山下那片浩荡的湖水。

    现实跟想象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一道沟。

    自己好不容易学了个蒸馏酒的方子,费了那么大劲弄出来,结果卖不动,反倒要惦记着往北边跑。

    单靠卖几条大鱼,能挣几个钱?

    梁山这么一大家子,几百号人嚼用,一年没有万贯根本撑不下来。

    这还是往少了算的。

    日后要是再壮大了呢?

    张山站在湖边,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盯着远处的水面,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想了很久。

    最后一咬牙,一跺脚。

    得亲自去北边看看。

    他本来是打定主意缩在山寨里好好练武的,外头那些打打杀杀的事,能不掺和就不掺和。

    可眼下的光景,不出去是不行了。

    “大哥,”张山转过身来,看着鲁智深,“你什么时候去找史进兄弟?”

    如今梁山能用的人还是太少。

    能打的倒是有几个,可真要论起打理事务的,没几个。

    少华山的那几个都是好帮手。

    鲁智深把禅杖往肩上一扛,瓮声道:“明日就走。好汉酒我要带一些走。”

    他早就想走了,这些天一直在等白酒出来。

    要不是为了这酒,他前几日就出发了。

    史进史家大郎,好久不见了,也不知道那兄弟如今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人欺负。

    张山点点头,转身面朝湖水,望着那一望无际的波涛,声音放低了些:“官府的通辑没有哥哥的姓名和外貌,带着几个兄弟一块儿去,快去快回。”

    他也是没想到,吴用做事那么利索,消息传得那么快。

    京城那桩案子,官府那头倒是没把鲁智深的名字和长相列上去。

    鲁智深一愣,随即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有也无妨,洒家不怕!”

    他差点都忘了这回事。

    对他来说,打打杀杀是家常便饭,官府通辑也好,草寇拦路也罢,都没什么好怕的。

    “大哥小心些,速去速回。”张山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让宋万跟你一起。”

    他不放心让鲁智深一个人出去。

    鲁大师迷路、喝酒、冲动,爱打人。

    可他骨子里是个好人,天底下顶好的好人。

    好人出门,总得有人照应着。

    鲁智深这回没有推辞,闷声应了一句:“恩,俺晓得了。”

    他垂下了眼,把禅杖往地上一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三弟,我不在的时候,你小心一些,别太累了。”

    张山愣住了。

    他没想到鲁智深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这位大哥平日里大大咧咧,说话像打雷,喝酒像喝水,哪里会说这种软绵绵的话?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句,不声不响地捅进了张山心窝子里。

    他张了张嘴,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关心过了。

    前生今世,他总是那个被需要的人,父母有事找他,老婆有难靠他,孩子抚养靠他,他得象一棵大树似的杵在那儿,给所有人遮风挡雨。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没有人跟他说过一句“你小心一些,别太累了”。

    天边的云映在水面上,红彤彤的,像烧着了一样。

    湖水一下一下拍着岸边的石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山的眼框忽然就红了。

    他赶紧别过脸去,假装看远处的山影,不想让鲁智深瞧见。

    可鼻子那股酸劲儿怎么都压不下去,眼皮一热,眼前的水天都模糊成了一片。

    鲁智深也不说话,就那么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坐着,面朝着浩荡的湖水。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谁也没有开口。

    可两个人之间,竟没有半分尴尬。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听着浪声,听着风声,听着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