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挺翻身下马,将缰绳往旁边一扔,空着双手,大步流星地朝郁保四走去。
他的黑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象是猎手盯上了猎物。
“俺和你比试拳脚。”
焦挺站在郁保四面前,仰头看着这座铁塔。
郁保四正愁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呢。
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了,手下那一两百号人全看着,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焦挺主动前来找他比试,正合他意。
他把手上的板斧往地上一扔,偷偷朝武松那边看了一眼。
武松正靠在马上喝水,看都没看他。
郁保四这才放心下来,他是真被武松打怕了。
这么多年,在青州地面上横着走,还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更别说被人一招就秒了。
要是能打败眼前这个黑脸汉子,多少也算扳回一城,不至于太丢人。
焦挺往日里看着高大的身材,在郁保四面前,变得有些迷你起来。
可他不敢大意,方才那个武松,个头还不如这个黑脸的呢,照样一脚把自己蹬飞了。
都得四这次学乖了,不毒冒进。
他双腿微屈,半扎马步,两只蒲扇大的手掌张开,护在胸前,等着焦挺来攻。
焦挺也不尤豫,绕着郁保四开始转圈。
他的步子又碎又快,象一只绕着猎物的狼,忽左忽右,忽快忽慢。
郁保四无奈,只得不断地调整脚下的方向,象一只笨熊,笨拙而可爱。
他努力确保自己始终面对着焦挺,不给对方偷袭后背的机会。
可他的块头太大了,重心太高,每转一步,对身体都是负担。
转了七八圈,郁保四的脚下忽然一滑,地上的碎石和枯叶被踩得散了架,他的脚掌往旁边一歪,身子跟着晃了晃。
就是这一晃。
焦挺眼睛一亮,不再尤豫,一个箭步冲了上去,速度快得象离弦之箭。
他身躯一矮,整个人缩成一团,从郁保四的双掌下钻了过去,避开了那两条粗壮的手臂。
然后,他的双手紧紧地搂住了郁保四的腰。
那腰粗得象水桶,焦挺的两只手差点合不拢,可他的手指像铁钩子一样扣死了。
他双脚猛地蹬地,借着前冲的惯性,腰腹和肩膀同时发力,整个人象一张弓猛然弹开“啊!”
焦挺大吼一声,声震四野。
郁保四那两米多高的庞大身躯,竟然被他硬生生地抱了起来,双脚离地,在空中手舞足蹈,吓得哇哇乱叫。
他这辈子,从记事起就没有被人抱起过。
除了小时候被爹娘抱过,成年之后,只有他抱别人的份,抱石头、抱树干、抱那些被他打败的对手扔出去。
从来没有人能把他抱起来。
张山在一旁看得真切,忍不住大声喝彩:“好!”
这一声好,喊得痛快淋漓。
只是————怎么这一招看起来有些眼熟?
郁保四在空中扑腾了两下,象一条被甩上岸的大鱼。
噗通一声,尘土飞扬,郁保四再次摔落在地。
地面被砸出一个浅浅的坑,碎石四溅,枯叶被气浪卷起老高。
焦挺缓缓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躺在地上的郁保四双手抱拳,正色道:“得罪了!”
然后长出一口气,黑脸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兴奋,志得意满地转身走回了人群。
郁保四躺在地上,四仰八叉,两只眼睛直直地望着天空。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几片枯叶从树梢上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在他脸上。
他不想起来了。
一次也就罢了,两次了,每次都是这么狼狈。
第一次被武松蹬飞,第二次被焦挺抱摔,一招,又是一招。
自己这一两百号小弟都在边上看着呢,他的脸往哪儿搁?
以后还怎么带队伍?
“好兄弟,没受伤吧?”张山上下打量着焦挺,目光里带着关切。
焦挺挠着头,呵呵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没受伤,那郁保四也就个子大,武艺有些稀松。”
一上手他就知道了。
郁保四这人是靠力气吃饭的,马步不稳,下盘虚浮,手上功夫全靠势大力沉,真遇上懂摔跤、会卸力的行家,他那点本事就不够看了。
时迁在一旁听得真切,心里头动了心思。
他武艺一般,只有轻功拿得出手,正面强攻不是他的强项,很多本事没办法在人前显露。
可刚才他看郁保四动作缓慢、反应迟钝、转身笨重,心里头忽然有了底。
他凑到张山身边,压低声音,试探着说道:“哥哥,我也想去试试?”
张山没有立刻拒绝,而是上下打量了时迁一番。
他收起了笑容,神情严肃认真,一字一顿地说:“时迁兄弟,在我眼里,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特点,不是单纯以武力拼高低的。”
“而你,在我眼里,是独一份的,不可替代的。”
时迁的眼框微微泛红了。
他知道张山是为了自己好,怕自己有个闪失。
可他也知道,自己初上梁山,武艺未曾显露,就蒙哥哥如此厚待,让那些早来的兄弟怎么看?
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服气。
“哥哥放心。”时迁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语气却很坚定,“小弟的本事暂时无法显露。哥哥如此厚爱,我怕众兄弟不服。借着这次机会,也让众人看看小弟的本事,日后也好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几分动容:“这样一来,众人也不会说哥哥有私心了。”
张山看着时迁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框,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时迁的肩膀:“去吧,我亲自为你掠阵。”
说完,他手持长枪,双腿一夹马腹,朝前走了几步,骑在马上,枪尖斜指地面,目光如炬,扫视着四周的喽罗。
时迁见状,神色激动,却不再尤豫。
他从人群里纵身跃出,连续几个翻身,身姿无比轻盈,象一只掠水的燕子,脚尖在碎石上一点,整个人便飘了出去。
几个起落,已经来到郁保四面前。
郁保四刚从地上爬起来,正拍打着身上的土,猛不丁眼前蹿出一个人来,吓了一跳。
时迁站在他面前,叉着腰,仰着头,大声说道:“快快起来!你要能抓到我,我就送你一匹马!”
郁保四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瘦小枯干、尖嘴猴腮的人。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瞧不起,被武松打趴下也就算了,被焦挺抱摔也认了,那俩人一看就是练家子。
可眼前这个瘦猴似的东西,也敢来欺负自己?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郁保四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横肉直颤,两只眼睛瞪得象铜铃,“你个尖嘴猴腮的,也来欺负我!我要撕碎了你!”
他双手猛地舞动起来,象两把大风车,呼呼作响,朝时迁扑了过去。
脚步混乱,毫无章法,完全是凭着蛮力和怒火在追。
时迁却不慌不忙。
他身子一矮,从郁保四腋下钻了过去;
郁保四转身来抓,他又往旁边一闪,象一条泥鳅似的滑不留手。
时迁时而腾挪,时而俯身,时而一个翻身窜到郁保四的头顶上方,脚尖几乎擦着他的头皮掠过。
“哈哈!使劲啊!继续使劲!”时迁在郁保四周身跳来跳去,嘴里不停地喊着,“抓住爷爷,就送你一匹马!”
郁保四气喘吁吁,双手挥舞得越来越慢,脸色越来越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每一次扑空,都觉得自己的力气被抽走一分,象是跟一个看不见的鬼魅在打架。
一炷香的工夫。
郁保四再也撑不住了。
他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象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汗水、尘土、枯叶粘在一起,糊了他满脸。
突然,他放声大哭起来。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你们也忒欺负人了。”
“要打要杀,都随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