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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押司,给自己留条退路吧?

    吴用刚从县衙的值房里出来,正要去街口找点吃食,冷不丁在巷角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站在墙根底下,头戴斗笠,压得很低,可那副吊几郎当的站姿,吴用一眼就认出来了。

    阮小七。

    吴用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怎么是你来了?二郎呢?”

    阮小七把斗笠往上推了推,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张山哥哥让我来的,没让我二哥来。”

    吴用眉头微皱。

    原先定的是阮小二与他连络,一直也都是如此,怕的就是小七这张嘴和这副脾气。

    阮小七性子急,说话不过脑子,万一在郓城县里惹出什么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人已经来了,也不好说什么。

    “算了。”吴用摆了摆手,语气缓了下来,“山寨如何?我听说寨主回来了?”

    以前他没在县衙的时候,对县衙还有一层未知的敬畏。

    可如今在这县衙里待的日子久了,他才发现,这县衙还不如晁盖的庄子呢。

    知县相公不管事。

    那位姓时的知县,每日里除了喝酒便是听曲,公文堆了一桌子也不看,但凡不出大乱子,他一概装聋作哑。

    对他来说,只要不谋反,不闹到州府去,什么都无所谓。

    至于梁山上换了谁,弄了多少马,他连问都懒得问。

    两个都头也是各有各的毛病。

    雷横贪财好色,见了银子走不动道,见了好看的女人眼睛发直;

    宋江不仅贪财,还乱用职权,他那点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的手段,吴用看得一清二楚;

    朱同倒是个人物,为人正派,武艺也不错,可他对公事也不上心,得过且过,能推就推。

    这样的衙门,这样的朝廷,能有什么指望?

    阮小七没想那么多,他听到吴用问起山寨,立刻激动起来:“恩!哥哥带回来几百匹好马!我特地送一匹给先生。”

    吴用本想拒绝。

    自己现在在县衙当差,不宜招摇,骑一匹高头大马招摇过市,难免惹人闲话。

    可转念一想,有匹马去哪里都方便,旁人也管不着那么多,便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好,寨主大才,小七还要尽心辅佐。”吴用随口说了一句。

    “先生说的哪里话!”阮小七一拍胸脯,大声道,“寨主还请来一群造船的人,我们水军马上就有大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全是得意,眉毛都要飞起来了,跟石勇那个白眼狼完全不是一路人。

    吴用听着,心里头暗暗点头。

    张山这个人,做事确实有章法,不声不响就把摊子铺开了。

    “我这边没事。”吴用收起思绪,正色道,“就是济州府的王瑾还在盯着王家村的事,你让寨主留点意。那王瑾不是个省油的灯,明面上按兵不动,暗地里一直在查。”

    他如今在县衙里负责整理公文往来,那些上官的批文、下级的禀报,经他的手一份一份地过。

    初看时,全是些官面文章,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

    可看得久了,他才品出滋味来,这些字里行间藏着的东西,比表面上的文本有意思多了。

    外人看的是官样文章,内部的人看的是官样文章的背后。

    阮小七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百两银子,递给吴用:“先生先用着,不够用我下次再带来。”

    吴用随意地伸手接了过来,往袖子里一揣,面不改色。

    他如今在县衙里混得如鱼得水。

    旁的小吏当差都是为了挣钱,想尽办法捞油水、吃拿卡要;

    他不一样,他是来花钱的。

    单身一人,没有家累,日日请人在酒楼吃饭,出手阔绰,又不跟同僚争利,这样的人,谁不喜欢?

    很快便在县衙里打成一片,上上下下没有不说他好的。

    阮小七办完事,也不多留,翻身上马,急匆匆地朝梁山方向去了。

    吴用望着阮小七离开的背影,摇着头轻轻笑了起来。

    他越来越喜欢这样的日子了。

    坐在县衙的值房里,看着那些官吏们在他面前来来去去,看着他们为了蝇头小利勾心斗角,看着那些公文背后藏着的愚蠢和贪婪,他心里头就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感。

    这些人,可都是朝廷的人啊。

    居然是如此的愚蠢。

    怪不得寨主说,这朝廷没救了。

    宋江一夜睡得不安稳,早早的就起床了,洗漱上街,来到卖馄饨的王公这里吃馄饨。

    他和吴用一样,都是没有家室的,自然家里也没有开火。

    “加亮先生,你也在呢。”

    吴用点点头:“押司一起吃点。”

    .

    宋江也不客气,端起馄饨碗,用筷子拨了拨,吹了吹热气,嘴里说道:“恩,正有事请教。”

    吴用心里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和宋江这些天的感情迅速升温,一是宋江是他入衙的引荐人,二是宋江是晁盖的兄弟,两人之间这层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宋江咬了一口馄饨,烫得呲了呲牙,含混不清地说:“兄弟,你说这梁山到底想要干嘛?听说又得了许多马匹上山?”

    吴用神色不变。

    如此多的马匹,从北边一路赶过来,瞒是瞒不住的。

    再加之梁山如今来往的商户越来越多,消息走漏是迟早的事。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反问:“押司认为呢?”

    宋江把半截馄饨一口吞下,嚼了两下,咽下去,抹了抹嘴,叹道:“看不懂,原来的王伦就是一介草寇,行事做派有迹可循,不是打劫就是收买路钱,可如今这梁山————看不懂,真的看不懂。”

    “看不懂就看不懂呗。”吴用笑了笑,“反正不影响你我吃馄饨。”

    可宋江不是那种看得开的人。

    他扫了一眼四周,馄饨摊上除了他们俩,只有两个挑担的脚夫蹲在路边吃面,没有人注意这边。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兄弟,这梁山越做越大,我心里不安。昨日————那梁山派人去我庄里了。”

    吴用吃了一惊,筷子停在半空中,这些事情,阮小七来的时候可没说啊。

    “当真?”

    “千真万确!”宋江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昨日有一个前来投奔我的汉子,就是梁山之人领着他去的。”

    “他跟我说了梁山许多事,杀高俅,贩马,收服饮马川,蓟州城里跟辽国做生意————

    桩桩件件,听得我头皮发麻。”

    吴用的脸色也微微发白。

    他心里头暗自腹诽:这该死的阮小七,这么大的事都不和自己说,真是不靠谱。

    他稳了稳心神,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哥哥,莫要慌张,我看这梁山不象是打家劫舍的贼寇,如今往来客商是越来越多了。他们又不抢,又不杀,还花钱买东西,跟正经商贾也没什么两样。”

    宋江点点头,眉头却没有松开:“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地方。这梁山贼寇到底要做什么?一个贼窝,不去打劫,反倒做起买卖来了,这里头一定有更大的图谋。”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眼睛里闪铄着一种吴用从未见过的光。

    那光里有兴奋,有贪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

    “兄弟,你说————我们要不要对上面说,林冲在这里?”

    吴用吓得脸色刷地白了,馄饨也不吃了,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拉起宋江的骼膊,几乎是拖着他离开了馄饨摊,快步朝县衙的方向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匆匆,穿过一条窄巷,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四下无人,吴用松开宋江的骼膊,转过身来,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哥哥,糊涂啊!”

    “此事万一泄露,哥哥身家性命不保!宋家庄,说不得都保不住!”

    宋江的脸色也变了。

    他当然知道这里头的风险,他昨晚一夜没睡,翻来复去想的都是这个。

    可他心里头那股火,烧得他坐立不安,烧得他夜不能寐。

    “我知道。”宋江咬着嘴唇,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低得象是在自言自语,“可是兄弟,我等小吏,不立下泼天的功劳,难以摆脱这个身份。

    “这梁山————就是你我的晋身之资啊!”

    吴用呆愣在那里,直直地看着宋江,象是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他接触宋江这些日子,一直觉得他是个和善的好大哥,待人接物如沐春风,走到哪里都被人尊称一声“宋押司”。

    可没想到,这厮藏得比自己还深。

    只是,这等理想,是不是忒浅薄了一些?

    吴用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翻腾,缓缓说道:“哥哥,林冲真假不论。就算是真的,朝廷会破格奖赏吗?”

    宋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也不确定,到底是奖赏,还是惩罚。

    “就算是破格奖赏,”吴用继续道,语气不急不慢,象是在分析一桩寻常的案子,“最多给哥哥一个九品或者从九品的小官,当个主簿,顶天了。”

    宋江听到这里,神色顿时激动起来,眼睛都亮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主薄也行啊!那也是官身啊!光宗耀祖,出人头地,我宋江这辈子就值了!”

    吴用看着宋江那张涨红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没想到,宋江官迷到如此地步。

    他换了一副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哥哥,就怕是有命举报,没命当官啊!”

    宋江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官”字。

    他要当官,他要成为人上人,他要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统统闭嘴。

    什么风险,什么老父,什么兄弟性命,无所谓,都无所谓。

    只要他当了官,他就能光宗耀祖,到时候,他父亲就算在九泉之下,会原谅他的。

    吴用见宋江如同着了魔一样,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里全是血丝,心里头暗暗着急。

    他知道,这个时候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得下猛药。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蛊惑的语气说道:“哥哥,如今梁山名声不显,何不先养一段时间?等梁山发展壮大,羽翼丰满,到时候再举报,功劳岂不是更高?升的官,岂不是更大?”

    宋江顿时回过神来,眼睛里的狂热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算计。

    他愣了愣,随即连连点头,嘴里喃喃道:“说得对,说得对————到时候说不定能直接升八品,七品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越想越兴奋,忽然转过身来,对着吴用躬身一拜,双手抱拳,腰弯得极低:“加亮先生指点之恩,没齿难忘!大恩不言谢,等日后我当了知县,定会报答加亮兄!”

    吴用被这一拜弄得有些哭笑不得,连忙伸手去扶:“哥哥快快请起,都是自家兄弟。”

    真是的,还没当官呢,就学会画饼了。

    宋江直起身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他拍了拍吴用的肩膀,语速飞快:“加亮兄,还请继续助我!昨日来投奔我的那个兄弟,名叫石勇,和梁山有旧。我准备让他再去梁山,替我打探情报。”

    吴用心里头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

    “只是,我不方便出面。”宋江顿了顿,目光落在吴用脸上,带着几分恳求,几分试探,“还请加亮兄见他一面,指点指点他。日后事成,分润些功劳与你,你我兄弟,一同富贵!”

    吴用看着宋江那张诚恳的脸,心里头却象吞了一只苍蝇。

    他从未见过如此不要脸之人,不,是不要脸到这种程度的人。

    有风险的事让自己做,功劳到时候他自己领;

    出了事,就是自己背锅。

    真是————一点风险都不愿意冒,只想着坑人啊。

    他心里头翻江倒海,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略作沉吟,缓缓说道:“滋事体大,还需从长计议。”

    他没有直接答应。

    他是深谙人性的高手,知道答应的太快,只会让人轻视。

    虽然这事对他有利,可该拿捏的时候,还是要拿捏一番。

    宋江急了,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公明!加亮!你们在这里!”

    两人吓了一跳,宋江更是脸色苍白,不知道刚才自己说的那番话,有没有被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