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距清河县本就不算远。
寻常脚夫徒步赶路,两日便可抵达。
若是骑马疾驰,一日便能跑完全程。
一行人自梁山动身,一路轻装赶路,没有耽搁半分。
白日疾行赶路,趁着漫天沉沉夜色,悄然抵至清河县城脚下。
夜色渐浓,笼罩整座县城。
城头灯火稀疏,城外零星点亮几盏油灯,昏黄微光摇曳不定,勉强照得见城墙轮廓。
四下寂静,行人稀少。
张山抬手按住马缰,缓缓勒停坐骑。
他转头扫过身后一众弟兄,目光落向漆黑的城门,神色审慎。
“时迁兄弟,你身手轻灵,先进城查探一番城内动静。”张山沉声安排。
武松当年失手伤人,未闹出人命,只是传闻真假难辨。
如今时间,他全然不清楚清河县官府的最新态度,不敢贸然率众入城。
武松立于城外空地,早已翻身下马,孤身静立。
他抬眼定定望着熟悉的清河县城墙,自光久久不移。
这是他生长成人的故土,一别经年,亡命天涯,今日终于折返。
夜风拂过他的鬓角,他紧绷的面皮微微松动,眼框悄然泛红。
近乡情更切,大抵便是如此。
短暂沉默后,武松侧身看向身侧的时迁,压低声音仔细叮嘱。
“时迁兄弟,我家住在城南巷内,你入城之后,只需向路人打听卖炊饼的武大,便能寻到住处。”
临行在即,武松依旧满心不安,再度凑近时迁耳边,低声补了一句。
“若是我兄长不信你的身份,你便告知他,家中所有积蓄钱财,尽数藏在灶台旁的面缸底下。”
这是武家兄弟自幼知晓的私密,外人无从得知,是最好的信物。
时迁闻言咧嘴一笑,重重点头,神色轻松自在。
“二哥只管放心,便是你不说,凭我的本事,也能把你家藏钱的地方摸得一清二楚。
“”
一旁的张山见状,忍不住忍俊不禁,抬手轻轻捶了时迁肩头一拳。
“休要嬉闹打趣,入城万事小心,速去速回,我等众人在此静候,不可眈误。”
被张山正色叮嘱,时迁立时收敛嬉皮笑脸的模样,神色陡然郑重。
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压低身姿,借着夜色掩护,快步朝着县城城门方向掠去。
夜色深沉,城门处值守松弛,并无重兵盘查。
时迁身形灵巧,避开零星巡夜的兵卒,悄无声息钻入城中。
入城之后,街巷幽暗,家家户户门户紧闭,唯有零星灯火从窗纸缝隙透出。
时迁依着武松所言,直奔城南方向。
沿路寻到一个刚收摊归家的路人,开口一问,便问清了武大郎的住处。
那路人抬眼打量时迁一番,脸上立刻浮起几分揶揄戏谑的神色,嘴角勾起笑意。
“你也是去看热闹的?”
时迁心头一动,面露疑惑。
“什么热闹?”
路人嗤笑一声,随口答道:“还能是什么,自然是那矮武大娶亲的笑话。”
“要去便快些去,此刻天色已晚,街坊邻里都归家吃饭歇息了,人少清静,去晚了便没的看了。”
说罢,路人摆了摆手,转身径直离去。
时迁脸上笑意瞬间敛去,心头猛地一紧。
他心底素来对武松存有几分敬畏。
当初梁山众人围捕自己,杜迁、宋万一众好汉轮番出手,都没能将他拦下,最终是凭武松的高强身手,稳稳将他擒住。
若不是武松,他当初未必会被抓住,也遇不到张山一众真心相待的弟兄。
故而他素来感念武松恩情。
此刻听闻闲话,他不敢有半分耽搁,脚下发力,快步疾行,直奔武大郎居所而去。
不多时,时迁就抵达武大家门口。
抬眼望去,低矮的院门之外,果然零零散散站着几个人。
初看象是闲来围观的街坊,可时迁眼神锐利,细细观察片刻,立马察觉不对劲。
这些人脸朝外,眼神警剔,看似闲散伫立,实则牢牢堵住门户,分明是在此看守盯梢,根本不是看热闹的路人。
时迁心思飞速转动,瞬间理清局势。
他不敢贸然从正门靠近,唯恐被这些人察觉端倪。
他脚步轻挪,绕着院墙缓步走到屋后,左右快速扫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盯守。
院内院墙低矮,寻常农户院落毫无防备。
时迁双脚轻轻点地,纵身跃起,单手稳稳按住墙头,借力一翻,整个人悄无声息落入院中,落地轻如落叶,未发出半点声响。
落地之后,他躬身压低身形,贴着墙根缓步移动,避开正门方向的视线,悄然摸到房屋窗下。
屋内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灯火摇曳不定,通过窗纸,映出两道晃动的人影,说话声清淅传了出来。
一道蛮横的男声陡然响起,语气带着十足的逼迫与威压。
“武大!此事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我再给你一日思量的时间,明日若是依旧推诿搪塞,休怪我等翻脸无情!你好好想想,你那在外逃亡的弟弟武松,如今可还在外漂泊!”
话音落下,屋内一阵沉寂。
片刻后,门口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动。
一名身着锦袍、员外模样的男子迈步走出,踏着大步扬长而去。
院中重归寂静,只剩屋内一盏孤灯摇曳。
武大郎独自坐在屋内木凳上,垂着脑袋,脊背微驼,全程默不作声。
待那一行人彻底走远,院外再无动静,他才缓缓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低声喃喃自语,语气满是委屈与无奈。
“俺只想安安分分过日子,踏踏实实活下去,为何人人都要欺负俺?”
“若是俺兄弟在家,有二郎撑腰,你们哪里敢这般放肆,满口欺辱!”
武大生来老实本分,性情懦弱,遇事只懂退让息事,是最寻常不过的市井普通人。
可他老实却不愚笨,常年被人欺压拿捏,心中所有委屈与怨怼,尽数藏在心底。
时迁立在窗下,听完这番话语,心知事态紧急。
天色已然暗沉,再拖延下去,城门一旦落锁,今夜便无法出城报信。
他不再迟疑,身形一闪,快步推门踏入屋内,反手轻轻将屋门掩牢。
“武大哥。”时迁压低声音,轻声唤了一句。
屋内骤然闯入生人,武大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神惊慌,身子下意识向后缩了缩,满脸戒备。
“你、你是何人?为何擅自闯入俺家!”
时迁不绕弯子,直白开口道明来意。
“我名时迁,是武松的结拜兄弟。二哥如今就在城外等侯,特意命我先来城中探查情况。”
武大郎双眼紧盯着时迁,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见对方衣着陌生、面貌生疏,心中疑虑未消,依旧不肯放松戒备。
“俺兄弟从未跟俺提过有你这号兄弟,你莫不是方才那员外一伙的,特意前来哄骗俺!”
时迁闻言心中了然。
难怪武松临行前特意叮嘱,他这位兄长虽是老实和善,却极难轻信旁人。
常年身处底层,受尽欺凌哄骗,早已让他对陌生人满心防备,不敢轻易交心。
时迁不愿浪费时间试探,直接搬出私密信物佐证身份。
“武大哥不必多疑。二郎临行前特意交代,你家中所有钱财积蓄,尽数藏在灶台旁的面缸之中。”
短短一句话,落地有声。
武大郎浑身一怔,双眼骤然睁大,满脸错愕。
灶台面缸藏钱一事,是他与武松兄弟二人的私密,从未对外人提及,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他紧绷的心神瞬间松动,连忙前倾身子,语气急切:“你、你当真是俺家二郎的兄弟?”
“自然不假。”时迁点头,下意识想要多说几句佐证,“二哥身形高大魁悟,我站在他身侧,只及他胸口高度————”
话说一半,他骤然回过神,连忙收住话头,直奔正题,不敢再耽搁片刻。
“我先问你要事!如今县衙是否还在通辑武松二哥?我方才见你家门口有人看守,究竟是何缘故?”
他谨记分寸,只负责打探实情,其馀所有决断,都留待张山与武松定夺。
武大郎此刻已然全然相信时迁的身份,紧绷的肩膀颓然落下,长叹一口气,低声道出实情。
“当年二郎失手打伤的那名县衙枢密,并未身死,只是当场晕厥过去而已。”
“事后俺变卖家中物件,凑齐银两赔付,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可那枢密心胸狭隘,一直纠缠不休,不肯罢休。”
听闻此话,时迁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地,长长舒出一口浊气。
“没死就好!只要不是人命死罪,花些银两周旋,便能化解事端。”
“我即刻出城报信,唤众人进城!”
事态紧急,时迁不敢多留。再拖延片刻,城门落锁,今夜便无法通行。
武大郎还想开口叮嘱几句,话音尚未出口,眼前人影一晃。
时迁身形起落,几个纵跳,已然穿出屋外,翻过院墙,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速度快得惊人。
时迁一路不敢停歇,沿街疾行,脚步飞快,片刻便冲出城门,回到城外众人等侯之处。
他快步冲到众人面前,高声报信。
“诸位哥哥,武松二哥无事!当年那县衙枢密根本没死,只是被打晕过去了!”
话音响彻夜空,在场众人目光齐齐落在武松身上。
武松立在原地,瞬间呆愣住,整个人僵在原处。
他双眼圆睁,神色复杂,胸口剧烈起伏,积压许久的郁结骤然炸开。
“没死?那厮居然没死!”
他低声低吼,语气中满是愤懑与不甘。
“我在外东躲西藏、亡命天涯这么久,日日担惊受怕,竟全是白熬!这厮居然没死!
“”
“待爷爷此番入城,定要再给他几拳,好好清算旧帐!”
武松紧握双拳,心头又气又悔。
他暗自埋怨自己当年太过莽撞,遇事慌乱,伤人之后不曾细细查验,白白让自己逃亡漂泊数年,受尽颠沛流离之苦。
若是换作如今的沉稳心性,断然不会这般慌张失措。
时迁见状,连忙开口,补上报查到的紧要事态。
“二哥,此事虽了,却另有变故。我方才在武大哥家中看见,宅院门口有人刻意堵守看管,武大哥似乎被人拿捏逼迫,处境不妙。”
这话如同引线,瞬间点燃武松心头的怒火。
他牵挂兄长数年,听闻武大被人欺凌围困,哪里还能按捺得住。
武松二话不说,翻身上马,缰绳狠狠一扯,双腿一夹马腹。
坐骑吃痛,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着清河县城城门疾驰而去。
张山见状,当机立断,扭头对着身后一众弟兄沉声传令。
“留一队弟兄在城外驻守等侯,其馀人随我一同入城!”
一众弟兄齐齐应声,脚步整齐,紧随其后朝着城门进发。
此时夜色渐深,县城城门处,值守兵卒已然收拾好器械,正准备落锁关门,封禁城门。
几名兵卒手持长枪,立在城门之下,自光散漫扫视城外街巷。
忽然听见城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众人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黑影策马狂奔而来,速度极快,转瞬便至城门之下。
守城兵卒看清马上人的面貌,皆是一愣,瞳孔微缩,瞬间僵在原地。
“武二郎?”
武松勒住马缰,坐骑人立而起,稳稳停在城门之下。
他连日悬着的心事一朝落地,紧绷数年的心神彻底放松,脸上褪去往日的阴郁,多了几分坦然。
他垂眼看向守城兵卒,声线洪亮,带着几分熟稔。
“正是武松,数年不见,诸位便不认得了?”
清河县上下,无人不知武二郎的名头。
此人武艺高强,一双铁拳打遍清河无敌手,性情刚烈火爆,行事果敢,在本县名声极大。
守城兵卒反应过来,连忙收敛神色,满脸堆笑,连连点头拱手。
“认得!认得!如何不认得!二郎好汉归来,久违了!”
“当年之事,令兄早已替你赔付银两,了结妥当,只管入城便是!”
众人不敢阻拦,连忙侧身让开道路,任由武松一行人策马入城。
待武松一行人身影消失在街巷深处,城门处的兵卒才纷纷直起身,彼此对视,低声议论起来,神色满是兴奋。
“没想到,武二郎居然敢回来了!”
“这下清河城可要热闹起来了!”
“可不是嘛!那张大户仗势欺人,处处欺压武大,如今武二郎归来,且看他日后还如何跋扈!”
夜色下的清河街巷,原本寂静无声,此刻因武松归来的消息,悄然泛起波澜。
市井百姓素来爱看热闹、传闲话,这是世人天性,也是寻常枯燥日子里,为数不多的趣味与乐子。
不消片刻,武松归来的消息,便会顺着街巷悄然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