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年的春风,似乎格外眷顾晋阳城。
将军府后院的桃李枝头已缀满嫩苞,蓄势待发,一如府中那位正在迅速成长的小主人。
五岁半的张谦,身量已比同龄孩童高出大半头,骼膊腿脚结实有力,眉宇间依稀能看出其父张显的轮廓,但线条更为柔和,继承了母亲邹婉的清秀。
只是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时而闪过的专注与执拗,却与张显如出一辙。
清晨,天光微熹,将军府后院的演武场便已响起了规律的呼喝声。
张谦穿着一身特制的窄袖短打练功服,小脸紧绷,正一丝不苟地演练着童渊传授的基础武法。
他手中是一柄木制乌木短棍,短棍长短与张谦身高一致。
虽是木制,但在重量跟重心的配比上都是经过精心调配的,对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已是颇具分量。
“腰要稳,力从地起!肩放松,臂如杠杆!”
童渊负手立于一旁,目光如电,教导时往日的慈祥丝毫不显,仅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位老武师如今将夫半心血都倾注在了这个小徒孙身上。
张谦抿着嘴,努力调整着姿势,额角已见细密汗珠。
他天资极佳,力量,耐力,柔轫性都远超常人,但武艺之道,非仅靠天赋,更需水滴石穿的苦功与领悟。
一套基础动作反复练习,枯燥无比,他却极少喊累叫苦,光是这份心性,就已经让童渊不断暗自点头。
或许是因为可以从小就培养,他对张谦日后的期许甚至比自己的关门弟子张显还要高。
可惜,老武师即便想破头也无法明白,有的事,不是光靠努力跟从小培养就可以的。
他得会开挂才行!
场边,一匹毛色赤红神骏非凡的小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正是几年前张显为儿子挑选的坐骑“红豆”。
如今红豆也已长成,肩高已近五尺(一尺24厘米),骨架匀称,四肢有力,一双大眼灵动有神,与张谦极为亲昵。
只待小主人马术根基再牢固些,便可尝试乘骑。
一套棍法练完,张谦气息微喘,小脸泛红,却规规矩矩地向童渊行礼:“师公,练完了。”
童渊走上前,亲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散乱的衣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慈爱。
“恩,今日架势比昨日更好了几分,但谦儿也要记住,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根基打不牢,再花哨的招式也是无根之萍。”
“谦儿明白。”张谦认真点头。
这时,交接了南下信道工程事宜的夏侯兰引着十几个年纪约在七岁上下的男孩走了过来。
这些孩子个个衣着干净,但面料普通,显然并非出身富贵之家。
他们神色间带着几分紧张,更多的却是兴奋与好奇,眼神清澈,身体看起来都颇为结实。
“老师,人都带来了。”夏侯兰笑道。
童渊目光扫过这十几个孩子,微微颔首。
这些是他和夏侯兰这几个月来,几乎访遍了晋阳周边乃至太原郡各县的军属家庭,精心挑选出来的苗子。
他们的父辈,有的是安北军的基层校尉,有的是勇烈军的悍卒,有的是并骑军的斥候,皆是军功悍勇,忠诚可靠的汉子。
这次挑选的标准极为严格,不仅要看孩子本身的筋骨,品性,还要考察其家世是否清白,父母是否明理。
因为这些都是给张谦以后打造的亲随护卫。
本来最适合的人应该是跟着张显从小山村出来的那些亲信的子嗣。
但奈何这些榆木脑袋一个个的都只知道战阵厮杀,整天只顾着流汗,根本就没有成家的念头。
这可没少让童渊破口大骂,但凡有谁休沐回晋阳时都得先去他的住处听上几嘴恨铁不成钢才行。
后来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该操心的他也没少操心,这两年从小山村出来的那些个人已经开始有几个成了家。
赵虎,赵石,赵苟都已成亲,夏侯兰也快了,这次回到晋阳的一个原因就是等辛夷从长安那边回来后就成亲。
张显已经安排好了,关中那边的生态恢复计划也已经复盖了小半关中地区,去年后半年他的家园田地产出都用在了培养果苗上面。
扯远了,童渊的目光放在了一众孩童们身上。
“都站好。”
他的声音平和,却自带气势。
孩子们立刻挺直了小胸脯,努力做出最精神的样子。
张谦好奇地看着这些比自己稍大的男孩,他还不知道,这是他的师公和夏侯叔父在为他挑选今后的伙伴和侍卫。
童渊对张谦招手道:“谦儿,你过来。”
“这些孩子,以后会跟你一起习文练武,他们是你的伙伴,也将是未来护卫你的臂膀,去认识一下。”
张谦依言走上前,他虽年纪小,但自小在将军府长大,耳濡目染,自有一股不同于寻常孩子的沉稳气度。
他按照礼仪,拱了拱手:“我叫张谦。”
孩子们有些慌乱,也连忙学着样子回礼,七嘴八舌地报上自己的名字:“俺叫石柱!”“我叫赵信!”“李青!”“王勇!”————
名字大多朴实,带着军中子弟的悍勇之气。
夏侯兰在一旁补充道:“他们的父辈,都在军中效力,是并州的好儿郎。
石柱的父亲,是安北军三营的盾戟手,赵信的父亲,在勇烈军当队率,李青的父亲,是游弈营的精锐斥候————”
每介绍一个,那孩子的胸膛就不自觉地挺得更高一分,眼中闪铄着为父辈自豪的光芒。
张显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演武场边,并未靠近,只是远远看着。
邹婉陪在他身边挽着他的骼膊,看着儿子象个小大人似的与那些军属子弟交谈,眼中满是温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夫君,谦儿还这么小,就让这些孩子————”邹婉轻声开口。
张显握住她的手,温和道:“婉儿,玉不琢,不成器,谦儿身份特殊,他不能生长的太过安顺,更不能只知享乐。
得让他从小就知道,他的安稳,是创建在无数将士的忠诚与牺牲之上,让他与这些忠诚将士的子弟一同成长,创建情谊,了解民间疾苦,这对他未来至关重要。
而且老师和兰弟挑选的人,你可以放心。”
邹婉点了点头,将担忧压下。
她明白丈夫的深意,只是身为人母,难免心疼。
事实上,童渊和夏侯兰挑选的这些孩子都是他们亲自上门去与这些军属家庭商议的。
为的就是一个字,稳。
不能仅以自身的想法去考虑,还要得到其亲属的支持才行。
很显然他们的考虑是多虑的。
之前就近挑选时,在晋阳城西的一处军属聚居的里坊,夏侯兰向一位名叫石周氏的妇人说明,想带她七岁的儿子石柱去将军府附近居住,与谦公子一同学习武艺文事,将来作为公子的亲随培养。
石周氏先是愣住,随即激动得几乎要跪下来。
“使不得!使不得!夏侯将军,这是天大的恩典啊!俺家那口子要是知道柱几有这福分,怕是要在军营里笑得睡不着觉!去!一定去!柱儿,快给夏侯将军磕头!”
当时石周氏拉着还有些懵懂的石柱就要下拜,但却被夏侯兰赶紧扶住。
类似的情景,在其他十几家都有上演。
对于这些普通军属而言,他们的丈夫,儿子在军中搏杀,所求不过军功赏赐,家人温饱。
如今自己的孩子能被选入将军府,与未来的少主一同成长,这不仅仅是荣耀,更意味着孩子乃至整个家庭未来都有了坚实的依靠。
所以他们没有丝毫尤豫,只有满心的感激与荣耀感。
但在并州以人为本的主政方略下,童渊和夏侯兰也并未独断,他们各自修书,将情况告知了这些孩子在军中服役的父亲。
回信更快,言辞更加激动和坚定。
“末将石勇拜上夏侯将军,犬子能伺奉谦公子,乃石家三世修来之福!但请将军严加管教,打骂皆由之,务必使其成材,以报主公大恩!石勇及麾下儿郎,愿为主公,为公子效死!”
“末将赵敢谨禀,信儿顽劣,能得此机缘,是赵家祖坟冒了青烟!他在府中若有不听话处,将军只管军法处置!赵敢在军中,必多杀敌虏,以报主公!”
回信基本上都是这些质朴的语言,所以在一切都准备好后,这些孩子们便来到了将军府。
当天。
这十三名七岁左右的男孩,正式入住了将军府旁特意整理出的一处院落。
他们白日里与张谦一同在童渊和文人老师的教导下,学习基础的武艺,文本,数算和礼仪,饮食起居皆有专人照料,同吃不同住,远胜寻常人家。
张显特意吩咐,不可娇惯,需让他们参与力所能及的劳动,明白衣食来之不易。
起初,这些孩子面对张谦还有些拘谨,但孩童心性,加之张显夫妇并不摆架子,张谦自己也无骄纵之气,不过旬月,大家便熟络起来。
演武场上,他们一起扎马步,练拳脚,学舍里,他们一起摇头晃脑地背诵课文,闲遐时,张谦也会拿出父亲给他制作的积木,拼图,与小伙伴们一同玩耍。
而红马红豆,也自然成了所有孩子喜爱的宝贝,轮流帮着刷洗,喂食。
一日午后,诸葛亮来将军府书房汇报近期学习心得,路过伴读苑,正看到张谦带着石柱,赵信等几个孩子在院中空地上,用木棍在地上画着简单的阵型图,似乎在仿真什么战阵。
张谦小脸严肃,指挥若定,虽显稚嫩,却已初具章法。
诸葛亮驻足观看,心中感慨。
老师对于嗣业的培养,也是用心良苦。
自家大公子也确实劳累,得知农,知工,知商,知仕还得知兵。
他走进书房,老师张显正在批阅公文,师母邹婉坐在一旁,安静地缝制着一件小衣服,膝边放着一个小小的针线篮,里面是色彩鲜艳的布头。
“老师,师母。
诸葛亮躬敬行礼。
“亮儿来了,坐。”
张显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但看到诸葛亮,还是露出了笑容,“近日在匠作营,可有什么新得?”
诸葛亮便将自己在“船舶蒸汽动力项目组”的见闻和思考一一禀报,虽然项目进展缓慢,难题众多,但他敏锐地观察到的一些细节和提出的几个设想,还是让张显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不急,此乃百年大计,非一日之功。你能沉下心去观察,思考,这便很好。”
张显勉励道:“格物之道,在于格物致知,进而知行合一。
并州未来,需要更多象你这样,既能仰望星空,又能脚踏实地的栋梁。”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奶声奶气的嬉笑声和蹒跚的脚步声。
只见乳母和侍女们,正小心翼翼地护着两个小小的人几挪进书房。
正是刚满一岁半不久的张乐和略小两月的张玥。
张乐穿着蓝色的小袄,虎头虎脑,走得摇摇晃晃,却目标明确,张开小手就朝着张显扑过来,嘴里含糊地喊着:“爹————爹————”
张玥则穿着一身粉嫩的小裙子,梳着两个小揪揪,白白净净,象个小糯米团子。
她对诸葛亮这个常来的大哥哥更感兴趣,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扶着门框,小心翼翼地迈着小短腿,也想往里走,却一个不稳,一屁股坐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她也不哭,只是愣了愣,然后仰起小脸,冲着邹婉和张显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璨烂的笑容,瞬间萌化了所有人的心。
邹婉连忙放下针线,笑着上前将女几抱起,拍掉她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张显也弯腰将冲过来的儿子张乐一把捞起,举过头顶,引得小家伙发出一串咯咯的欢笑声。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被童趣冲散。
张乐在父亲怀里不安分地扭动,小手指着诸葛亮,咿咿呀呀。
张玥在母亲怀里,也学着兄长的样子,伸出小手指向诸葛亮。
诸葛亮有些手足无措,他虽聪慧,但面对如此幼小的孩童,却不知该如何应对。
张显笑道:“乐儿,玥儿,这是你们的亮师兄。
邹婉也柔声道:“快叫师兄。”
两个孩子自然是叫不出的,只是好奇地看着诸葛亮,张玥甚至试图伸出小手去抓诸葛亮衣襟上的佩饰。
诸葛亮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看着老师脸上难得全然放松的温情,心中亦是一片柔软。
外有群敌环伺,内有政务冗繁,但在这将军府内院里,却依然保有着这样一方净土,充满着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
这或许,就是老师和他摩下众人奋力拼搏,想要守护的东西之一吧。
他悄悄退后一步,以免打扰这片刻的宁静。
目光扫过书房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又落回眼前这温馨的场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与对未来的期许,在心中交织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