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八哥的信吗？”
胤禟看向面前的心腹侍卫长。
侍卫长躬身站在暗处，声音压得极低。
“九爷，咱们的人进不去畅春园一步。
太子爷调了护军营在园外拉了三道岗，出入都要验明身份，连送菜的小太监都被盘查了好几遍。”
胤禟将折扇往桌上一摔，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想办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快要爆发的焦躁。
“想办法把信送进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花多少银子，都得把消息传给八哥！”
“是，九爷。”
侍卫长转身快步退了出去，脚步声在长廊尽头渐渐消失。
胤禟一拳捶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四哥啊，四哥啊，你这一招够狠啊！
把八哥圈在园子里，把十弟弄去南苑，把我摁在工部，再封死城门。
你这是要把我们一个个都憋死啊！”
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胸膛剧烈起伏。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窗外的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发猛烈。
就在胤禟急得快要骂娘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九爷！八爷的信传来了！”
侍卫长迎着大雪跑了进来，脸上的冻得通红，但还是一脸喜色的紧紧护着一封用油纸裹着的信。
胤禟猛地站起来：“快拿来！”
他一把接过信，挥退侍卫，走到烛火前，将信展开。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为仓促的情况下写成的。
“九弟，时不待人，速速联络十弟做好准备，明晚务必行动！”
底下是一个大大的“乱”字。
胤禟看完信，兴奋得双手发抖，可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兴奋归兴奋，他该怎么行动？
老四把城门封得死死的，城内的八旗步军营和巡捕五营都被隆科多管着，德尔金和成文运虽然是八爷党的人，可没有合适的借口，他们也不敢贸然调动兵马。
胤禟盯着那个“乱”字看了很久，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案前，在京城城防图上铺开。
他的目光从内城九门移到南苑，从畅春园移到兵部衙门，又从粮仓移到工部仓库。
最后落到了外城东南那片区域。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提笔蘸墨，飞快地开始书写。
“诸位，今日大家接着议昨日未商量完的事。”
十一月十三，?巳时。
畅春园九经三事殿旁的偏殿里，胤禛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下方众人。
胤祉、胤禩、大学士嵩祝、萧永藻、王顼龄，兵部尚书逊柱、户部尚书孙渣齐、吏部尚书张鹏翮、工部尚书徐元梦、左都御史党阿赖......一众王公大臣分列两侧，个个正襟危坐。
胤禩坐在左侧第二位，面色平静，手中端着一盏茶。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面前的文书上，实际上心思早已飞出了殿外。
他在想胤禟筹备得怎么样了，在想胤?是否收到了消息，在想阿布兰那边是否做好了准备。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椅背，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胤禛的声音在上方继续响着：“......方才说的，是直隶的粮价问题。
接下来，再说说神机营的扩编进度......”
胤禩坐在下方，面上平静，可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重天外。
胤禛在说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这一天，北京城内外，看不见的地方暗流涌动。
兵部衙门的值房里，几名八旗官员正在密谈。
南苑的营帐中，几名将领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内城的几处仓库外，几个黑影一闪而过。
而在畅春园清溪书屋的暖阁里，康熙的呼吸正变得越来越微弱。
天，不知不觉黑了下来。
该来的，终究要来了。
“诸位，今日就议到这里吧。”
胤禛合上面前的文书，正要宣布散会，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德全的心腹太监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快步走到胤禛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胤禛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语气依然沉稳：“诸位臣工，皇上召见我等前去。
请诸位随本王前去。”
众人皆是一愣，互相看了看，却不敢多问。
胤祉和胤禩几乎是同一时间抬起头，目光在彼此脸上飞快地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胤禩站起身，跟在众人后面向外走。
他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了许多，一边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四周。
侍卫处的吴尔占和巴浑岱都在，但他们身边跟着的，却大多是陌生面孔。
他几次想找机会给亲信传信，但周围的王公大臣太多，又没有恰当的理由单独停留，他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又缓缓松开。
到了清溪书屋门口，胤禩的心更是凉了半截。
原本守护在门外的侍卫已经换了一批新面孔，他认出了一个站在角落里的老侍卫，刚要上前，却见那人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又将目光转向别处。
“该死。”
胤禩心中暗骂一声，只得跟着众人，进了清溪书屋。
屋内，烛火幽暗，铜炉里的炭火已经快熄了。
康熙半卧在暖榻上，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像是想说什么，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李德全跪在一旁，低声道：“万岁爷，太子爷和诸位王爷、大臣都来了。”
康熙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李德全连忙凑上去，听了片刻，抬起头来，哽咽道：“皇上说......让太子过来。”
胤禛跪爬着上前，握住康熙的手，声音带着哭腔：“皇阿玛......儿臣在。”
康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嘴唇又动了动。
这一次，声音大了些，断断续续：“你......你是朕的四阿哥......朕......朕把江山......交给你了......”
他喘了一口气，手指微微用力：“朕......这一生......无愧于祖宗......无愧于天下......”
“皇阿玛！”
殿内响起低低的啜泣声。
康熙的目光艰难地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胤禛身上：“你们......都听着......”
“太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
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攥住胤禛的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数息。
“朕走后......你们要......要好好辅佐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枯瘦的手缓缓垂落下去，闭上了眼睛。
清溪书屋陷入一片死寂。
片刻后，撕心裂肺的哭声炸开了：“皇阿玛！”
“皇上！”
“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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