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 第20章 生路
    陈远将那根已经被火焰烧成黑炭的枯枝,又往火里推了推。

    火星迸溅,映着他毫无波澜的脸。

    “马要吃草,人要吃饭。”

    他没有回答张杨,反而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只被布条胡乱吊着的骼膊上。

    “张大哥,我想知道,大汉这仗,到底是怎么输的?”

    张杨愣住了。

    他没想到,陈远会突然问这个。

    洞内几个正在用盐水清洗伤口的汉军士卒,动作也跟着凝滞,眼神复杂地看了过来。

    那场大败,是他们所有人心中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

    张杨扯了扯嘴角,混杂着无尽的疲惫与讥讽。

    “怎么输的?”

    他靠着冰冷的岩壁,象是在问陈远,又象是在问自己。

    “出塞时,三路大军,风头正盛,何其壮哉!”

    “臧将军和夏将军,分别从雁门和高柳出塞,去打檀石槐的西部和东部。”

    张杨的声音顿了顿,自嘲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血丝。

    “我们,跟着田将军,从云中出塞,打檀石槐的中部。”

    “因为南匈奴右贤王部离云中最近,他的部落,就全被田将军征召了。”

    “一个拿钱买来的将军!”

    张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愤恨,脖子上青筋暴起!

    “谁他娘的不知道,他那个狗屁破鲜卑中郎将的官,是花了钱,跪舔中常侍王甫那个阉人才换来的!”

    “一个靠阉人上位的软蛋,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打仗,而是怎么捞功!怎么用我们这些弟兄的命,去换他升官发财的本钱!”

    张杨越说越激动,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眼中的火却没有熄灭。

    “檀石槐那老狗,狡猾得很!他根本不跟我们硬拼,就用小股骑兵像狼一样吊着我们,把三路大军一点点拖进草原深处,拖进那片死亡之地!”

    “我们走了几百里,人困马乏,粮草不济!而他们,以逸待劳,就等着我们钻进口袋里!”

    “结果……”

    张杨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斗。

    “结果就是,大败!尸横遍野!我亲眼看见身边的兄弟,被五六个鲜卑人围着,活活耗尽力气,然后被战马踩成了肉泥!”

    陈远听着张杨的讲述,心中飞速盘算。

    他没有直接问匈奴人的情况,而是换了个角度,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田将军如此冒进,难道军中就没有人劝阻吗?比如……那些被征召的匈奴人?他们常年在草原上打滚,应该比我们更懂鲜卑人的路数。”

    “呵,那帮匈奴人……”

    张杨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有鄙夷,也有几分说不清的羡慕。

    “他们滑头得很!一个个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老油子,一看苗头不对,右贤王的人马,是头一批往南跑的!”

    “田将军那个蠢货下令让他们顶在前面,他们阳奉阴违,一触即溃!等我们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跑出几里地了!我们都尉无奈顶上鲜卑主力,掩护其他袍泽们撤退!”

    “我听说,右贤王他们损失不大,主力都撤回了屠申泽南边。”

    陈远觉得,这是这几个月来听到最大的好消息!

    乌勒!

    右贤王部!

    他们还在!

    而且主力尚存!

    那条被他认为已经彻底断绝的商路,或许……还能走!

    只要能搭上这条线,用兵器、烈酒,换来他们过冬的牛羊和粮食!

    山谷里这近千口人的吃饭问题!

    那六十多匹战马的草料问题!

    就全都解决了!

    这不止是一条商路!

    更是一条生路!

    洞内昏暗的火光下,陈远紧握的拳头。

    他猛地站起身。

    “我要再去一趟匈奴那边。”

    “你疯了?!”

    张杨吼道,用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抓住陈远的骼膊。

    “我们刚在陈家坞宰了他们几十个游骑!鲜卑人现在肯定跟疯狗一样在到处找我们!你现在出山,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这不是勇敢,是愚蠢!”

    张杨死死盯着陈远,他无法理解这个少年脑子里在想什么。

    前一刻还很冷静,下一刻就要去做这种九死一生的事。

    “不出去,这些马饿死。”

    陈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他低头看了一眼张杨抓着自己的手,又抬眼看着他。

    “然后呢?你的战功怎么办?”

    他看着洞内那些满怀希望又带着不安的伤兵,看着洞外那片沉睡着八百多口人的山谷。

    “张大哥,你的雄心壮志,难道只是一句空话?”

    陈远的声音象刀子一样扎进张杨的心里。

    “连这点险都不敢冒,还谈什么当人上人?”

    张杨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想反驳,却发现陈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没有马,没有粮食,一切都是空谈。

    他被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但眼中的挣扎却愈发浓烈。

    是啊。

    要实现野心,要出人头地,就必须有这几十匹马。

    他看着陈远那张年轻却写满坚毅的脸,心中的焦躁和不安,竟慢慢平复下来。

    这个少年,总能在最绝望的时候,找到那条最疯狂,也可能是唯一正确的路。

    张杨深吸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

    他不能让陈远一个人去。

    这个少年,如今是他和这帮残兵败将最大的希望。

    “要去,可以。但不是现在。”

    “等五天。”

    张杨沉声说道,这次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知道他们的路数。一次突袭失败,游骑失联,他们会立刻封锁并细致搜索事发地周边局域。”

    “这几天,陈家坞附近一定是天罗地网。但他们不可能在一个地方耗太久,五天,是他们耐心的极限。”

    “五天后,他们搜索无果,必然会扩大范围,那才是我们出山最安全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自己吊着的骼膊,咬了咬牙。

    “五天后,我的伤能撑得住骑马。你挑人,我来带队,我们一起去!”

    陈远看着张杨。

    他从这个军汉的眼中,看到了信任,看到了伙伴之间的托付。

    陈远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好。”

    一言为定。

    洞内的气氛,终于不再那么剑拔弩张。

    陈远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出了山洞。

    冰冷的夜风迎面吹来,让他滚烫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

    他走到山谷的边缘,抬头望向东方。

    那里,是乌勒的营地,是茫茫的草原。

    他也会怕。

    一想到那些在火光中如饿狼般的鲜卑游骑,他的手心就会渗出冷汗。

    但他身后,是近千口人的性命。

    赵叔曾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陈远呼出一口白气,握紧了拳头。

    赵叔,你说的对。

    但现在,这条路,只有我一个人能先去走。

    我必须把它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