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南多【黑森】伯爵端骑在战马上,身形因年迈显得有些佝偻。
他面颊削瘦如刀刻,沟壑纵横的皱纹里积着昔日的风霜,高挺的鼻梁下,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紧抿着,不怒自威。
头盔下露出的花白头发,却丝毫不乱他眼底的锐利。那双深陷的灰蓝色眼眸扫过四周,带着久经沙场的沉凝与压迫感。
此刻,在这位苍老却依旧威严的伯爵面前,一柄做工精美的配剑被呈到了他眼前。
望着这柄熟悉的配剑,费南多【黑森】伯爵用那如鹰视的眼神打量着前来的使者,语气冰冷道:“这么说,理查德那个废物不仅一败涂地,连他自己都成了你们的俘虏,对吗?”
送信的是伍德海。此刻他昂首挺胸,即便身陷敌阵环绕之中,依旧不卑不亢地说道:“我们家大人希望与你谈一谈,费南多【黑森】伯爵大人。”
费南多【黑森】伯爵语气平淡地回应:“如他所愿,另外也多谢你将剑送来,勇敢的骑士。”
伍德海微微一笑,向费南多【黑森】伯爵行了一个贵族间的礼仪,随即转身退去。
片刻后,在伍德海离开没多久,战场中央那处敌我双方距离均等、且在弓箭射程之外的地带,费南多【黑森】伯爵带着两名扈从骑马而至。
而半坡的军阵中,林客也带上【冠军勇士】戈索尔与阿莱二人,同样策马迎向费南多【黑森】伯爵。
双方相距不过二三十步时停下了脚步,林客与费南多【黑森】伯爵相互打量着对方,眼神中都带着审视的意味。
费南多【黑森】伯爵披着一件镶有黑色毛皮的披风,这让他原本瘦小衰老的身躯平白增大了不少。
披着镶有黑色毛皮的披风的费南多【黑森】伯爵率先开口。
只见他缓缓抬起手,用刚从伍德海手中取回的理查德【黑森】佩剑轻点着林客道:“对面的骑士,既是对手相见总该互通姓名。
我名费南多【黑森】,乃【黑森】家族族长、【黑森伯爵领】领主,亦是【
北境】边境伯爵。”
林客望着眼前的老者,神情凝重地回应:“林客【渡鸦】,吾乃【北境】骑士。”
费南多【黑森】伯爵微微颔首,看向林客的目光添了几分深沉的意味:“未曾听过的姓氏,不过你的名字我倒略有耳闻,你是一位真正的骑士,英勇的贵族。
林客骑士,我想给你一个机会,你应当会考虑的,不是吗?”
林客摇头道:“费南多【黑森】伯爵,或许我们并无太多可谈。你的军队在身后,我的军队亦在身后。
你的人下船奔袭而来,需休整方能再战,而我的人刚击溃同等数量的敌军,战力依旧完好,稍作休息也随时可再临战阵。”
费南多【黑森】伯爵眉头微蹙:“你是个精明的指挥官,林客骑士,放了理查德,今日之战便可作罢。”
“要人可以,按贵族间的规矩来,我想费南多【黑森】伯爵大人应该不会在意这点赎金的吧。”
费南多【黑森】伯爵突然笑道:“很好,你很好,林客骑士,我们还会再见的。
林客欠身回答:“如你所愿,费南多【黑森】伯爵,不过我也想问你一句,你觉得侯爵如何?
,费南多【黑森】伯爵沉声道:“凯恩【黑狮】侯爵?愿他长寿!”
对话终了,双方带着扈从,各自警剔地缓缓回撤。
眼看即将返回己方军阵,费南多【黑森】伯爵的副官忍不住发问:“大人,我们要进攻吗?”
“回去。”
费南多【黑森】伯爵语气平淡:“让愚蠢的理查德家里准备赎金去吧。
副官仍有尤豫:“我们就这般离去?”
费南多【黑森】伯爵回头望向不远处山坡上林客的军阵,那阵中近百骑兵列阵待发,左右两翼尽是全副武装的披甲军士。
虽个个因为刚刚战斗的缘故带些狼狈,可自方才谈判至今,那军阵始终屹立未动,纹丝不乱。
更让他心生狐疑的,是那几门摆在最前方的虎蹲炮。
以他的视力,在这样远的距离下,连火炮的轮廓都看得不甚清淅。
但他收拢的几名军士所描述的,那玩意分明就是火炮。
眼见如此,费南多【黑森】伯爵心中也是不禁泛起一丝迟疑。
对方带来的都是精锐。
能如此迅速击溃理查德【黑森】的军队,且获胜后竟能按捺住抢夺战利品的冲动,整整齐齐列阵于山坡上等自己到来。
显然对方早已料到自己这支持兵的存在。
他们敢先击溃理查德【黑森】,再转头应对自己带来的军队,足以说明其确有实力再打一场。
自己真就下令强攻,即便最终获胜也必然是惨胜。
与其落得两败俱伤,不如先退兵另做打算。
望着费南多【黑森】伯爵远去的背影,林客的手心已布满冷汗。
但他赌对了。
尽管摩下军队经一场血战早已精疲力竭,可依托地利与军阵之势,谨慎的费南多【黑森】伯爵终究没敢选择在人数劣势、地形不利、友军全溃的情况下强行开战。
两边都是聪明人,一场毫无益处的两败俱伤谁也不愿承受。
眼看森林中费南多【黑森】伯爵的军队开始撤军,林客阵中先是有军士面露喜色,接着响起细碎的议论,随即化作震天的呼喊。
所有人都举起武器,欢呼着胜利。
大胜!
击溃理查德【黑森】,逼退费南多【黑森】大军。
这一刻,林客在全军心中的威望几乎攀升至顶点。
战场上的欢呼声震彻云宵,却与尚未处理的伤员呻吟、未绝的叛军哀嚎交织在一起,成了胜利背后最真实的场面。
而在林客的身后,刚刚为他出使敌军阵中的伍德海面带尤豫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的内心开始尤豫起来,因为作为此次大胜方的指挥官,接下来的林客前途将会无可限量。
自己也是时候要做出选择了——————
黑云散去后,今日的阳光变得格外耀眼。
微风掠过战场,带着淡淡的血腥气,那些尚未完全僵硬的躯体随着风势微微晃动,仿佛还残留着临终前的抽搐与挣扎。
临近中午,一部分军士已经返回军营开始埋锅造饭,而另外一部分人则是准备要打扫战场。
阿莱和加尔亚赫、牛角奥拉夫等人一起,各带着十几名士兵先在阵地前沿巡视,用长矛拨开堆积的尸骸,确认没有装死的敌人。
“分开搜寻!”
阿莱粗声喊道:“收集兵器,把伤员抬回去,然后挖掩埋坑埋尸体!”
军士们分散开来,踩着泥泞的土地开始行动。
军士们抬着简易担架穿梭在战场间,仔细检查每一个可能还有呼吸的人。
一个年轻军士被发现时还有微弱呼吸,他的左腿被马蹄踩烂,裤腿和泥土冻在一起。
两名军士小心地剪开他的裤子,用清水清洗伤口,他疼得浑身抽搐,却咬着牙没发出声音。
更多的人已经没了气息,负责搜寻的军士们摇着头,在他们胸前划个光辉主安息的符号,便让负责掩埋的士兵来处理。
牛角奥拉夫带着人在战场边缘挖大坑,由于是接近田野,这里的土质松软,挖掘的速度很快。
很快挖好的土坑足足有十步宽,五步深,军士们两人一组,用粗绳套住尸体的腋下,喊着号子将其拖到坑边。
双方的军士都是穿着各自的盔甲和服饰,尸体混杂在一起,需要仔细辨认才能够分得清彼此。
战场中央散落着不少杂物,断裂的长矛、破损的头盔、被踩扁的水囊,还有散落的干粮袋。
负责收集物资的士兵仔细翻找着,把还能吃的硬面包和腊肉装进麻袋,完好的水囊则集中起来交给后勤官。
有人在尸体怀里摸出钱币和一些小物件,钱币统一收走,而有用的小物件则是同样堆积起来,回头会出售给随军商人换些硬币。
有人捡起掉在地上的长剑,用布擦去血污,发现剑刃卷了口的就扔到一旁的废铁堆里,完好的则捆成一束。
散落的盾牌大多已经碎裂,只有少数还能使用,被集中堆在坡下。
那些地上倒伏的战马尸体尚有馀温,四蹄紧紧蜷缩着,双眼圆睁未闭,身上狰狞的伤口处,仍有丝丝鲜血缓缓渗出。
阳光洒在马尸上,将那些未干的血迹映得格外刺目,连鬃毛间沾染的泥土都被照得清淅可见。
一匹受伤的战马躺在地上哀鸣,前腿已经折断,虽然没有死,但是也是活不成了。
加尔亚赫走过去,抽出腰间的匕首,对着它的脖颈用力刺下。
战马哼了一声,身体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他擦了擦匕首上的血,对旁边的士兵说:“把马皮剥下来,肉可以煮着吃。”
军士们熟练地开始处理战马尸体,剥皮、剔骨,将能用的部分分类放好。
接近下午,太阳升高,战场上开始弥漫起难闻的气味。
士兵们用布捂住口鼻,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而掩埋坑已经填满,他们将土夯实,上面插了块简陋的木牌,却是没有书写任何文本。
兵器堆成了小山,阿莱亲自在那清点数量,把长剑、长矛、弓箭分门别类,破损严重的则是准备带回去让铁匠来处理。
林客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切,他的靴子沾满了泥污,还未脱下的铠甲罩袍上也蹭到了不少的血。而拎着一柄钉头锤的古德神父走过来报告:“大人,现在已经收集到兵器三百二十件,战马十七匹,我军伤员四十六人,阵亡三十八人。
叛军那边阵亡了一百五十人,还有将近七十人被我们俘虏。
我们已经派人去接收敌营了,那里存的物资会更多,不过具体统计数目要等到明天才能够出来。”
林客点点头,对着身后其馀人吩咐道:“晚上吃肉,不许喝酒,等回到【老冰湖】之后,我们再进行庆祝、分战利品、论功行赏。”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面带喜色,而远去侦查费南多【黑森】伯爵援兵的汉斯也是带着人回来了,并且亲眼看到那伯爵的军队已经上船往回走之后,林客原本还悬着的心也是终于落下。
夕阳西下时,打扫工作基本完成。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营地,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血污和泥土。
他们打水清洗,更换衣物,远处的掩埋坑旁已经燃起了篝火,用来驱散野兽。
林客望着清理干净的战场,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但至少,这里不再象清晨那般惨烈了。
军营内,林客蹲下身,仔细观察虎蹲炮的炮身。
白天几轮速射在虎蹲炮上留下了不少痕迹,可这几门在战场上轰鸣的利器,此刻却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五门火炮整齐地靠在军械架旁,其中三门炮口明显外翻,炮尾的承重部位更是肉眼可见地隆起变形。
——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门裂了缝的火炮,一道狰狞的裂痕从炮耳延伸至炮尾,没有当场炸膛已经是极为幸运。
“大人,这炮还能改进好。”
炮手鲍夫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斗,他看着炮身道:“我父亲日夜赶工才赶出来这几门火炮,或许是铜料里的杂质都没除干净,加之为了射程更远,多填装了些火药————”
说到这,他低下头,粗布麻服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白天炮击时的情景似乎还在眼前回放,最后一轮齐射时炮身突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若不是他当机立断下令停火,恐怕早已酿成炸膛的惨剧。
林客站起身,拍了拍炮手鲍夫的肩膀,掌心的温度让年轻炮手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
“你说得对,是急了些。”
他望向远处战场的方向,那里还亮着零星灯火,却是还有军士在那巡视。
“但这炮的威力,确实让所有人都开了眼。”
白天叛军的雇佣兵方阵齐整,正是火炮的突然攻击给己方的弓弩手有了施展的空间。
这种能在百步之外击碎甲胄的威力,是冷兵器时代难以想象的优势,绝不能因为暂时的挫折就对此不屑一顾。
“鲍夫,你仔细想想,炮击时有没有异常?”
林客仔细打量着炮膛内部,那里残留着火药灼烧的黑痕。
炮手鲍夫连忙回忆道:“第一轮还好,第二轮打完炮尾就有些烫手了!第三轮装弹时我发现炮口有点不太对劲,当时光顾着瞄准没在意————还有那裂了缝的炮,开炮时总比别的炮多震一下,象是有地方没焊牢。”
这些细节被他一一数出,之前的慌乱褪去后,炮手的敏锐也渐渐浮现。
林客点点头道:“把这些都记下来,越详细越好。
还有象是后坐力的角度、发热的速度、变形的位置,甚至每门炮的射击次数等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明天一早你带着炮先回去,去找安德烈大师,把情况和他说清楚。”
那位光头老铁匠是领地内最擅长锻造的匠人,只是此前未真正意义上打造过火炮这种精密器械。
林客知道改进火炮绝非简单打造一个金属圆柱就行,所有的制作工艺都需要在一次次试验中找到最优解。
或许这种从【震旦天朝】传来的火炮制造需要的工艺水平还是太高了,它的制造更依赖于成熟的铸造技术而非单纯的锻铁拼接,需要通过锻造工艺一体成型炮身。
而且虎蹲炮炮身较短,需承受较高的膛压,且必须带有稳定的底座结构,这样一来的话对铸件的型状精度和结构强度要求都比较高。
无论是哪一种技术,在【联合城邦】那边都可能尚未完全成熟,更何况是自己所在的【北境】这边呢?
或许弗朗机炮这类的火炮会更加容易锻造,这种后装火炮的主要材料为锻铁,可以由学会打造冷兵器或盔甲的工匠经过熟练学习之后上手制作。
依照现有的锻造技术,也许应该能够制造出满足弗朗机炮要求的部件。
例如通过将两片锻打好的铁皮箍合成管,再加热锻打接缝处来制作炮管,并用铁箍加固炮管以保证气密性和强度。
虽然这种火炮会因为漏气的缘故,导致威力不如同口径的前装炮,但也因为低膛压不需要厚炮管,重量就能降下来。
如此制作出来的火炮射速快、机动性也还行,是野战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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