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决择不定
暮色沉沉，城堡外一片黑暗死寂，城堡大厅里却还亮着暖黄的烛火。
长条石砌的壁炉里燃着木头充当照明，啪声中，林客见到了苏海伦派来的信使，却是早就认识的陀陀。
陀陀一身灰布短打沾满尘土，裤脚还沾着泥点，显然是日夜兼程赶来的，连脸上的汗渍都没来得及擦，嘴唇也因赶路缺水而有些干皮。
“陀陀。”
林客叫了一声，目光扫过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声音平稳道：“这一路辛苦了，先喘口气，发生什么事了？慢慢说。”
陀陀却没敢多耽搁，他先是朝着林客躬敬行礼，动作因疲惫有些不稳，却依旧透着严谨：“大人，深夜打扰了，主人让我连夜赶来，务必请大人尽快回一趟【老冰湖】，说是有要紧事商议，只是具体是什么事，主人都写在信里面了，同时让我转告您迅速回去。”
话音未落，他便急忙抬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信封。
那油布被体温焐得温热，拆开时还能闻到淡淡的墨水味，显然这封信写得极为仓促，连晾干墨迹的时间都省了。
林客接过信封，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他拆开火漆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那是苏海伦的字迹，却比往日潦草了几分，通篇只有短短几行。
看清内容的瞬间，林客先是一愣，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一顿。
短暂的错愕过后，一丝喜悦悄然爬上心头，可这喜悦没能持续太久，他的眉头很快又皱了起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林客沉默了片刻，他抬眼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陀陀，语气平静下来：“我知道了，你连夜赶路想必也累坏了，明天一早我就动身回【老冰湖】，不急在这一时。”
说着，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阿莱道：“阿莱，带陀陀去客房休息，再让人准备些热汤和吃食，让他好好缓一缓。”
“是，大人。”
阿莱躬身应下，上前招呼着陀陀，陀陀又行了一礼，这才跟着阿莱退出大厅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林客握着那封短信，转身走向书房。
方才还萦绕在心头的、与温妮闲聊打趣的轻松心思，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如今看来，快乐生活要暂时搁置一下。
走进书房，他将信纸平铺在书桌上，借着烛火再次细读：
二王子要册封自己成为男爵，隶属于王室的男爵。
忽然，他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最近北面局势微妙，几位王子明里暗里都在拉拢各方势力，自己虽在南边，加之苏海伦却也握着不少兵权————
这么一想，这封信件内的内容所表明的意图便清淅了。
这根本不是针对他个人的奖赏，而是二王子放出的信号，是一场大范围拉拢人心的谋划。
自己不过是这场棋局里，被选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林客轻轻叹了口气，既然是棋局，那就容不得他置身事外。明天回【老冰湖】，怕是又要卷入一场新的风波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只觉得这平静的日子，恐怕是真的要结束了。
林客清淅记得，自己最初的骑士身份，那纸册封文书是从【自由港】发出的。
文书末尾盖着王室的印章与贵族议会的印鉴，至少名义上可以算得上是双方共同商议的结果。
可在北方这片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谁都清楚那不过是层掩人耳目的幌子。
那时的【自由港】早已被大王子牢牢掌控，港口的关税、驻军的调度，甚至议会里的话语权，都捏在大王子的心腹手中。
那场骑士册封，其实就是大王子的谋划，目的根本不是认可他林客的能力，而是为了拉拢爱丽莎夫人以及其他中立势力。
爱丽莎夫人本家是个子爵家族，加之她自己还控制着一个男爵领，手里还握着几条重要的商路，大王子想借这骑士头的筹码，让爱丽莎夫人在暗中倾向自己阵营。
林客不过是那场政治交易里，一个恰好被选中的载体罢了。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爱丽莎夫人虽然明面上向他靠拢，实际上暗中却是向着二王子秘密效忠去了。
可眼下这道男爵册封令的消息，却与当初截然不同。
它并非出自【自由港】那个被大王子掌控的官方枢钮，而是由尚未决出胜负的二王子直接签发。
更关键的是，二王子还特意提前与苏海伦通了气，这也让林客看清了背后的盘算，二王子这是在主动拉拢苏海伦。
如今的苏海伦，可不是当初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个一无所有的逃亡者，而是手握实际兵权、领地逐渐复苏的崛起势力。
二王子选择在这个时候向她递出橄榄枝，显然是看中了她手里的力量，想把这股新兴势力纳入自己的阵营。
归根结底，二王子此时大肆拉拢人心，绝非临时起意。
北方的局势早就暗流涌动，几位王子为了争夺大公之位，明里暗里较量了数年，而随着大公一死，更是直接兵戎相见。
如今二王子主动出击，说明他已经集成好了自己能动员的内核力量。
比如那些世代效忠于他母亲家族的老牌贵族，还有他在军中培植的嫡系将领，以及大范围许诺招募过去的森民，甚至是已经和诺德人那边谈好了条件。
集成完内核力量后，下一步自然是争取那些立场尚未明确的中间派贵族，苏海伦是如此，自己恐怕也是二王子眼中的争取对象之一。
毕竟林客自认为自己在迎击叛军的那一仗中，打得还算漂亮。
而且现在流传出去的战斗版本，已经变成了林客率领八百军士，正面击溃了五千多费南多【黑森】伯爵率领的【黑森亲卫】精锐，并且还俘虏了理查德【黑森】在内的十多名贵族。
非官方渠道流传出去的消息过分夸大一事，林客也是习以为常了，那些所谓的龙、巫师、魔法之类的传闻自己也是听过无数，可是到最后却都连个影子都没见过。
反正这也是【北境】的传统，自己也没有兴趣去过多解释。
其实还是在于林客和苏海伦这样的小势力，虽不足以左右大局，却能在局部战场上发挥作用。
若是能拉拢过来，既能壮大自身阵营的声势，也能削弱对手可能争取的力量，或许二王子打的，正是这样的算盘。
想到这里，林客的眉头又紧了紧。二王子此时急于拉拢中间派，还有一个更危险的信号。
他恐怕已经准备完毕，距离与大王子彻底决战、打响全面战争的日子不远了。
北方这片土地，很快就要被战火笼罩了。
可林客打心底里不想卷入这场纷争。他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还未收起来的【
秃鹫领】地图。
有肥沃的耕地，还有一条能通航的河流。
他原本的计划是趁着领地初定，迅速掌控好这里，然后组织这里的领民开垦荒地、修缮水利，然后打造农具与武器，安安稳稳地种田，虽然自己没有打算给这块土地多少支持，却依旧能够一点点发展实力。
他只想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动乱里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等局势平息后，再凭借积累的实力，让领地的人过上安稳日子后厚积薄发。
而不是被这些王子们当成棋子，牵着鼻子卷入厮杀。
开玩笑，若是真的接受了这道册封，就等于把自己彻底绑在了二王子的战车上。
林客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次的男爵册封，和当初的骑士册封有着本质区别。
当初的骑士头衔，好歹走了王室与议会商议的过场，虽然明眼人都知道是大王子的意思，可名义上还算中立。
就算将来二王子真的赢了，坐上了大公之位，也不能仅凭一个骑士头衔就把他归为大王子旧部清算。
毕竟程序上挑不出错，真要清算，难免会引起其他贵族的恐慌。
可这次的男爵册封不一样，它是二王子绕过【自由港】、直接签发的，还特意提前告知苏海伦，明摆着就是阵营专属的封赏。
一旦林客接下这道册封令，所有人都会认定他是二王子的人。
若是二王子最终赢了，他或许能得些好处，可万一二王子战败了呢？
林客自嘲地笑了笑。他可没有那些老牌贵族的本钱，人家家族根基深厚，就算站错了队，也能凭借多年积累的人脉与财富斡旋，甚至改投新主。
他也没有那样的实力，那些老牌贵族手里有兵权、有领地，就算二王子输了，大王子想动她，也要掂量掂量会不会引发新的叛乱。
可他林客呢？不过是个毫无背景的新晋势力，手里那点人马在王室军队面前根本不够看。
真要是二王子败了，大王子清算旧部时，他这种跳出来站队的小角色，大概率会被当成杀鸡做猴的例子，到时候别说保住领地，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个问题。
选边站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局势未明时贸然下注，更可怕的是想在中间骑墙、两边讨好。
那样只会两边不讨好，最后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林客深谙这个道理，所以他才对这道册封令如此警剔。
也正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他才明白苏海伦为何会连夜派人来送信。
苏海伦不仅是在告知他册封这件事，更是在暗中提醒他，局势已经到了关键节点，该做选择了，而且一旦选错，后果不堪设想。
苏海伦是自己的未婚妻外加忠实的盟友，双方的结合虽然有着一些政治联合的因素，但是彼此之间还是有感情的。
如此她才会把这份提醒及时送到他手里，让他有时间思考对策，而不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卷入旋涡。
林客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一片漆黑，夜风吹进来，带着几分凉意，让他纷乱的思绪清醒了不少。
窗外的城堡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夜空，星星被云层屏蔽，只剩下一轮残月挂在天边，象极了眼下晦暗不明的局势。
接受册封，意味着要赌上一切跟着二王子拼杀，拒绝册封，又可能得罪二王子，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无论怎么选，似乎都绕不开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
林客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想安安稳稳种田一段时间后再彰显实力的愿望，恐怕要暂时搁置了。
他必须尽快想好对策，为自己、为领地的所有人谋一条好的出路。
彻夜难眠。
天刚蒙蒙亮，城堡里的那些老妇人刚拿起扫帚清扫庭院，虽然城堡并不是领主常住的居所，但是现在既然有了贵族老爷入住，那么这些仆人还是很积极地在整理着卫生。
林客吃过早饭后派人叫来罗森，这位从南方来的学者刚洗漱完毕，衣角还沾着晨起的露水，脸上带着几分匆忙。
“大人日安。”
林客没多寒喧，直接将昨夜自己整理出来的【秃鹫领】事务清单递过去，然后沉声说道：“我今日要回【老冰湖】，这里的杂事，还有领地帐目核对、流民安置的事，都先交给你，好好干，我看好你。”
说着，他又召来一几名军士吩咐道：“你们留下配合罗森学者，可以适当从附近的村子招募一些民兵过来守卫城堡。
若有盗匪或突发情况，优先听罗森学士的吩咐，要是有大股敌人来袭的话，就到【老冰湖】去请求支持。”
待军士领命退下，林客看向罗森，语气带着几分审视：“【秃鹫领】这边的条件差，事务杂，正好看看你的水平如何。”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干得好，将来领地扩建，我自然会给你升职加薪，未来在我的领地内获得封邑也不是不可能。
若是干不好也无妨，毕竟处理起你来，总比处理那些牵扯本地势力的家伙要简单得多。”
话里的敲打与期许很是分明，这让罗森惊惧的同时，也不得不连忙躬身应下。
林客不再多言，转身带着随行的人手，匆匆朝着【老冰湖】的方向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