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
三艘受普罗维登斯航运公司雇佣的武装商船,威尔士特号、大熊号和鸢尾花号从伦敦港出发,直接驶向北美的目的地—一马萨诸塞殖民地的波士顿港。
在过去的九个月里,普罗维登斯航运公司陆续雇佣了十六艘商船前往北美,有运送移民的移民船,也有运送北美需要的各种矿产和工具的货船。
总之,移民和采购货物的各种成本和运费加起来,一共花了三万三千英镑!
要不是还有房地产的利润支撑,富有如陈爵爷也顶不住这么个花钱法,尤其是他还禁止公司雇佣的商船参与三角贸易————也就是去北美前,先到非洲拉一船黑奴啦!
正因如此,本来是赚钱
在北美南方开设棉花种植园,不用黑奴摘棉花,难道用白奴?
人怎么能因为莫明其妙的道德,非要跟金币过不去呢?
但谁让陈爵爷是大老板呢?大老板决定的事情,他们只能执行,不过难免也会产生“老板脑子进水”和“有钱不捡亏得慌”的抱怨。
陈文斌也知道这些钻进钱眼里的家伙在背后偷偷蜡他,所以船队刚离开伦敦港,他就将众人召集到了鸢尾花号上的一间宽房间,给他们好好上一上思想政治和经济课。
“————奴隶贸易是毒药!也是上帝不能允许的,所以我们绝对不能参与!”
他坐在一张高背椅上,与众人一一对视。
现在对于他的决定,其实这些人都会选择服从,只不过有的人是盲从,但有的人却是碍于他老板的权威。
而且因为陈文斌一直给自己营造的人设是虚心纳谏的好主公,所以他们的抱怨也根本没有隐藏,甚至是为了故意传到他的耳朵里,希望他能回心转意。
过去陈文斌事情实在太多,从法国回到伦敦后,这四个多月一半的时间在当医生给人治病。
剩下一半的时间用来陪家人,经营各个公司,搞学术研究,给学生上课,作秀和搞社交————反正只要手下听话,他也懒得解释。
现在既然上了船,时间一下子空馀下来,自然要好好统一手下的思想了。
“阁下!我不明白!”
!但是这跟我们参与奴隶贸易有什么关系?
我们又不使用奴隶,我们只是奴隶的搬运工!
这个运费我们不赚,其他人也会去赚,所以我们凭什么不赚?”
陈文斌闻言心里一乐,好家伙,多么朴素的金钱观啊!我手底下竟有如此猛将?
他目光扫视一圈,
“咳!莫里斯先生!”
一身白色牧师袍的戴维斯牧师咳嗽一声,提醒道:“须知,人人在基督里都是平等的!”
”
“好了!”
陈文斌抬手制止了还想辩经的戴维斯牧师,然后看向其他人,“————赞成航运公司应该参与三角贸易的,举手让我看看!”
但其他人却没有他那么足的底气,特别是大老板刚刚表态,他们犯不着跟着硬顶。
“————亲爱的莫里斯。”
陈文斌见状,看向有点懵的莫里斯淡淡笑道:“既然你坚持,那我就跟你说说,我为什么不赞成奴隶制和奴隶贸易。”
“第一!”
他举起一根手指,对众人道:“是道德要求!现在欧洲的主流观念里,奴隶制就是不道德的,也违背了圣经,不管是使用奴隶,还是贩卖和运送奴隶,都是不道德的!这是事实!
而我们不能沾染这种不道德的生意,这会让我们的名誉受损,从而损失十倍百倍的金钱!”
他说着,神色严肃起来,“第二!从经济角度计算,一个自由人所能创造的价值,要远远超过一个奴隶,所以使用奴隶其实是非常不划算的!
使用奴隶作为劳动力的种植园,你需要为奴隶准备食物,衣服,房屋,尽量保持他们的身体健康,免得奴隶生病死掉,损失一大笔钱。
甚至等奴隶老了,还要一直花钱养着他们,否则那些还年轻的奴隶就会消极怠工,不肯努力工作。
更别提你还需要雇佣数量不低于奴隶十分之一的武装监工,还要购置镣铐,修建围栏,防止奴隶逃跑————这些成本决定了奴隶制在北美只能短期存在,以后必然会被经济规律所淘汰!
但自由人就完全不需要这些成本了。
只要你给自由人划出一块地,告诉他交五个先令,这块地属于他了,然后他就会自己购买农具,开垦土地,砍伐木材,修建房屋,努力耕种放牧,照顾棉花和烟草,期待有一天通过勤奋和努力,成为富人和绅士。
他们甚至还会投入很多金钱去娶一位妻子,然后生下几个孩子,接着花更多钱到养育和教育孩子之中,期待自己的孩子至少能掌握一门手艺,以后不用象自己一样辛苦地做一个农夫。
一个有积极性的,不需要花费太多成本的自由人,创造的价值,要远远超过一个毫无希望的奴隶!
自由人组成的社会,必然取代少数奴隶主和大部分奴隶组成的社会。
这是我推导出的经济发展规律,也是人类社会分工细化和技术进步的必然结果!”
听陈文斌说到这里,在座的众人几乎全都沉思起来————他们还是头一次听到用纯粹经济学的逻辑,推导出奴隶制会必然消亡。
实际上这也确实是陈文斌的首创,因为现在的欧洲只有政治经济学(PoliticalEcono),比如英国的重商主义和法国的重农学派,而没有现代意义上的经济学(Econocs)。
现代经济学最早的形式,要等到亚当斯密的古典经济学巨着《国富论》出现以后,才算正式诞生。
陈文斌给了他们一定的思考时间,然后才继续说道:“第三!”
“既然北美的奴隶制将来必然消亡,那么到时候留在北美的几十万黑奴该怎么办呢?
是解放他们,把他们全部送回非洲,还是让他们留在北美成为自由人?
从成本角度考虑,显然后者更低,那么就有了一个问题了————”
他们的儿子可能会娶刚从欧洲来的穷女孩,然后他们的孩子甚至也会跟我们的后代结婚,就象南美那样————”
“我的上帝啊!!”
其他人也都差不多是这个反应,脸色全都很难看————现在北美的奴隶差不多有四五十万,欧洲人有一百五十万左右,要是真的像老板推演的那样,未来的北美人岂不是都会变成咖啡色?
“阁下!您说的是真的?”
陈文斌肯定地点头:“从经济发展的角度,奴隶制必然会被取消,而到时候将几十上百万奴隶送回非洲,又是极大的财政负担,所以他们显然会成为北美的自由人!”
?这不可能吧?”
“亨利。”
陈文斌看着他,语气复杂道:“当年摩西先知带领希伯来人逃离埃及的时候,那些希伯来人也是奴隶!
只要拥有智慧和自由,一切皆有可能!”
而一旁的戴维斯牧师脸色也十分难看,他虽然不赞成奴隶制,但也不希望将来的北美都是咖啡人,毕竟他也有一双儿女————
所以他咬牙站起身道:“我们不参与三角贸易是对的!是符合上帝期许的!”
他目光炯炯有神地看向陈文斌,“阁下!我们必须要找到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法!
这是上帝给你的启示!对吗?”
说完,他不等陈文斌开口,就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快速说道:“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上帝偏爱他拣选的人!
亲爱的罗宾!
我想你一定知道解决的方法!”
其他人见状,纷纷将目光集中在了陈文斌身上。
上帝作证,这次陈爵爷真的没找戴维斯当托。
“约翰。”
他喊了戴维斯的名字,然后摇头道:“我现在只是发现了这个问题,但并没有解决的办法。
因为南方殖民地种植园对劳动力的大量须求是切实存在的,而使用奴隶的确可以满足这个须求。
我们能做的,就是不参与三角贸易,尽可能从欧洲和亚洲引入文明人移民,并且改进工具和经营模式,提升农业生产的效率————我们总不能学习阿拉伯人和土耳其人那样,让那些南方种植园主使用黑太监当劳动力吧?
那太不人道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我认为您应该将您的理论和推演在北美公开,必须限制南方种植园对奴隶的使用!
或许我们真的可以学习阿拉伯人和土耳其人的做法————”
“那些南方种植园主根本不会听的!”
这就触及到陈爵爷的领域了,他淡淡一笑,开口道:“我对疟疾已经有了一些研究,这种疾病应该跟蚊子有关系,我想我可以找到治疔疟疾的药物。”
听到大老板这么说,众人互相看看,脸上的表情————当然全都是佩服啦!
他们都知道陈爵爷的本事,梅毒那么可怕,他都有办法治,更别说疟疾了。
如果疟疾真的不再是一种可怕的热带病,那么南方种植园里就不再需要那么多黑奴了,要知道北美爱尔兰契约奴的价格,比黑奴还便宜三分之二啊————
陈文斌看到他们的反应,心里也是松了口气,他之所以跟这帮家伙说这么多废话,当然是为了尽可能降低黑奴贸易的规模和北美黑奴的存量啦!
一旦北美的黑奴数量减少了,就能腾出来一定的生态位,对将来的汉人移民来说好处巨大。
只要将来的汉人农场主能在北美南方和西部占据一定规模,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他陈爵爷就永远是这片土地的Boss————
当然了,这对西非洲丛林里的黑人大兄弟也是一个好消息,他们不用再经历残酷的大西洋严选,去北美给白人当奴隶了,以后可以自由自在地享受日出打猎,日落而息的生活。
这可都是陈老板带给他们的福报啊!
想必将来的非洲人民,一定会十分感激他这位大恩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