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那只游得飞快，疑似是野生的超凡生物，一直不紧不慢地尾随在小黄鸭号身后。
它并不发动攻击，只是一路尾随。并且看不上周围海面上那些已经开始发臭的腐鱼尸体，只吃被船首撞死、还带着新鲜劲的小鱼。
而且，与周遭那些发生植物化畸变的生物不同，它身上光洁无痕，显然强大的实力使其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免疫这片海域的同化污染。
这让于妄想起海妖曾提及的，有其他海域的超凡生物越界而来的信息。
这条鱼多半就是从其他海域里偷渡来了。
两船一鱼，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和平，日子过得倒也————勉强算平静吧。
“嗷！你这条臭鱼！又把物资弄走了！”甲板上载来张心澜气急败坏的吼声。
只见海面上，那条巨鱼一个灵巧的摆尾，用背鳍轻松将一块飘来的厚实木板拨开，让它打着旋儿漂向远处，而它自己则悠哉地潜入水中，留下得意的气泡。
张心澜怒不可遏，朝着它消失的方位连开数炮，炮弹徒劳地炸起碧绿的粘稠水柱，巨鱼早已不见踪影。
独角仙飞行能力有限，携带物资最多飞上百米就需要歇脚，太远的物资箱、木板之类自然无能为力。
而船只急于赶路，涡轮增鸭”技能冷却结束后就要立即激活，不可能为了几个木质资源箱停下。
张心澜心中郁闷无比，恨不得立刻把那条捣乱的鱼宰了吃肉！
这时，她的馀光注意到在船上敲敲打打的于妄，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陷入回忆之中。
这两天，于妄行为有些反常。
他时不时就上二楼，出来后就在船身上各处摸索，要不然就是抱着收据单跟黑猫聊天。
看起来很象是已经叛出鸭鸭教了。
在“左翼圣徒”于世界频道高调发言后，于妄便意识到了问题的内核：超凡途径在哪里，人心就会倒向哪里。
若不掌握主动权，最终人类还是会被拥有神恩渠道的势力牢牢拿捏。
于是，他抱着试探的心态，向二层的艾瑞丝蒂尔小手办请教：是否存在不需要特定神明恩赐，就能获得的超凡之路？
得到的回答有些耐人寻味，小手办的态度，给于妄一种他在拿着手机找手机，戴着眼镜找眼镜的错觉。
艾瑞丝蒂尔尽力挑拣着不会被“规则”和谐的话来表达，于妄总结出来的大意是：不同世界的法则不同。在航海世界，至少在“神战”爆发之前，信徒与神明之间是一种互补关系，双方都有选择和随时终止契约的自由。
信徒提供信仰，神明回馈以能力与超凡途径，双方是一种平等的交易，而非单方面的恩赐和施舍。
这番话配合小手办耐人寻味的态度，让于妄灵光一闪！
想到开局时的一船一人，以及技能中的船魂”说法。
【请念动下方咒语，以血肉为引，唤醒沉睡于船魂深处的伙伴】
有魂”，代表船是活的。
并且船只在夜晚为人类提供庇护，人类收集空核碎片等材料升级船只。
这又是一种平等互补关系。
那么，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不断地升级、培育船只，是否————就能从这陪伴自己最久的“船只伙伴身上，获得力量的反哺，甚至是一条独特的、不依赖外部神明的超凡途径？
想到这里，于妄心头火热。
在小手办的暗示下，从空间背包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枚“空核碎片”。
这两天他通过海盔虫打捞、交易平台，陆陆续续又收集到了12枚升级的内核材料。
“空核碎片”外形是半透明的奶白色晶体，看似固体，实则质地极其脆弱，暴露在空气中时间稍长，就会象冰块升华般缓慢消散。
正因如此，从未有人能系统地研究它，只知道它是升级船只的必备消耗品。
游戏系统似乎也怕玩家损失此物，交易时都是直接在船舱格子里进行数据增减。
此刻，于妄手中的“空核碎片”刚拿出来不到一分钟，边缘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体积明显缩水了约三分之一。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预知”、“洞察”领域的神性权柄碎片竟然自动飞出，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悬浮到“空核碎片”旁边。
二者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与吸引。
于妄瞳孔微缩。
他看到，“预知”与“洞察”碎片散发出微光，与空核碎片那纯净无属性的本源能量隐隐相连。
它们似乎是同一种本源的不同表现形态！
不过“预知”、“洞察”碎片带有了特定的属性，而空核碎片则是无属性，或者说————具备转化为任何属性的潜力？
在于妄的视线中，两种碎片相互靠近，奶白色的晶体化作一缕缕纯净的能量流，融入权柄碎片之中。
吸收过程极快，转瞬间，那枚空核碎片便彻底消失。
而吸收了这股纯净本源后，“预知”、“洞察”神性权柄碎片，肉眼可见地凝实、壮大了一丝！虽然变化极其细微，但于妄清淅地感知到了。
一个惊人的猜想，如同惊雷般在于妄脑海中炸响：
空核碎片很可能是最纯净的、未定性的“权柄”本源碎片！
而升级船只，消耗大量空核碎片的过程，或许就是在用这种本源力量，不断滋养、壮大船只自身的“魂”，最终使其成长为足以反馈船长、甚至开辟独特道路的“超凡之源”！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
那么，他自己，以及所有专注于升级船只的船长，脚下踏着的，或许就是一条被所有人忽视的、潜藏着无限可能的、更适合人类体质的超凡之路！
人类并非无依无靠，亲娘一直在护着他们，而他们却跑到别人家，死皮赖脸认后娘！
活该被当炮灰使！！
一股莫名的激荡在于妄胸中翻涌，但紧随而来的，是新的疑问。
升级船只获得力量回馈————这个“回馈点”究竟在哪里？
四级？七级？还是遥遥无期的十级？
特殊船拥有技能，是否意味着它们更早得到了“船魂”的回馈？而对于数量占比最大的普通船只，它们又要在何时才能看见回报的曙光？
如果需要的等级过高，升级过程所需的海量资源和漫长周期，根本不是普通求生者能够承受的。
他们很可能在投入巨大却迟迟看不到回报的绝望中，早早撑不下去，转而投向那些效果立竿见影神恩的“后妈”怀抱。
“一到三级肯定是被直接排除的，”于妄冷静分析，“若是在这期间就有显著回馈，我不至于没有听到半点风声。”
那么，突破口会不会就在船只发生质变的四级？
444分区目前三级船只已有一百多艘，其馀大多也迈入了二级门坎。
但放眼全服，其他分区仍以一二级船只为主力，三级船只凤毛麟角，属于金字塔顶端。等到大部分普通求生者辛辛苦苦攒够资源升到四级，恐怕人类群体早已被各路神明势力渗透、瓜分完毕，话语权尽失。
届时，即便这条“船魂”之路真的存在回馈，恐怕也早已被航海世界的神明私吞。
猜测需要验证，而验证需要样本，需要数据，需要观察其他专注于升级船只、而非寻求神明庇护的船长的情况。
他自己只是一个特殊样本，根本无法代表数量占比最多的木筏。
“只能尽力一试了。”
随着越发靠近千帆海海域，海面上的船只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本地族裔的船只。
它们的船型与人类帆船有几分相似，但船帆之上，往往绘制着色彩鲜明、风格各异的图腾与符号。
船帆更多的作用，不是用来聚风，而是远远地昭示着船主的归属与背后的神明。
若是遇到同信仰下的信徒，或是与自家神明交好的势力，这些船只甚至会停下来，攀谈几句，看看生意上有没有能够合作的地方。
反之，则轻则横眉冷对，重则一言不合，便在海上当场对峙甚至爆发冲突。
许多路过的本土船只，远远看到“小黄鸭号”和“幽灵海盗号”这两艘造型奇特且船帆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信仰标记的怪船，都免不了好奇地靠近观察一番。
在这片创建在信仰上的世界，强大神明的标记不仅是庇护，还是身份的眩耀，就象名牌服饰。
不带任何标记就出海，在它们眼中，简直如同赤身裸体走在闹市。
其中，一艘绘有“乌云与闪电”图腾的小型帆船主动靠了过来。驾驶它的是一位身着防水皮袍、身形敦实、喙部呈亮黄色的企鹅人船长，甲板上，还有一些小企鹅在忙碌。
在发现于妄等人是人类，并欲前往螺壳城后，这位健谈的企鹅人颇为热心地为他们指明了方向。
企鹅人船长摸着下巴的羽毛，黄色的竖瞳里带着探究，“能在这里看到人类，确实稀罕。你们要走的古老航路几乎绕过了所有族裔的大型聚居地，螺壳城也一样，位置偏僻，按理说不该在你们这些外乡人的常规航在线。
不过，螺壳城是个开放港口，只要遵守规矩，倒也无妨。往那个方向，再航行小半天就能看到港口的灯塔了。”
张心澜没太关心具体路线，反而捕捉到了另一个关键词，瞪大了眼睛：“你知道————
古老航路”？”
那不是游戏里给出的航线吗？
“当然知道！”企鹅船长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语气中带着一种谈及荣耀历史的自豪，“传说这条航线横跨整座世界，沿着它可以抵达世界的边境！！可惜完整的海图在神战中遗失，知道具体航线的，可能就是当年参与绘制的那些神明了吧。”
他的眼中闪过向往，随即又黯淡下来，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世界的边缘啊，哪位冒险者有生之年不想亲自看一眼？要是我再年轻个八十岁，没有这一家老小要养，肯定死皮赖脸也要跟着人类的船一起去冒险了！”
他摆了摆翅膀，补充道：“要不是看你们是人类，又知道你们正走在古老航路上，我才懒得靠过来跟你们搭话呢。
祝你们好运吧，陌生人。”
企鹅人船长说完，便驾驶着他那艘绘有闪电图腾的小帆船，灵活地转向。
行驶时，他的船只仿佛被无形的“风暴先驱”之风吹拂，在四周海面几乎无风的环境里，航速丝毫不减，甚至比借助风力的常规帆船更为迅捷稳定。
转眼间，那艘帆船便融入了远方众多船影之中，消失不见。
但于妄的目光却仿佛被钉在了那里，那艘船，在没有任何可见的外在风力推动、也没有人力划桨的情况下，却能自行高速前进！
这与人类仅凭心念就能操控木筏航行的方式，何其相似！
这是一个此前被所有人视为理所当然、从未深究的细节，只被当做是游戏系统赋予的常规操作。
或许属于人类的超凡之路，在获得船只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只是太多的人还没有坚持到收获果实的那一天，一个念头在于妄脑海中成型：“若是有一个明确的希望支撑，告诉他们坚持下去，升级船只本身就是在积累迈向超凡的资本————或许，会有很大一批人，愿意再咬牙撑一下！
而不是轻易地将未来抵押给未知的神明。”
毕竟他们全都来自于一座大一统的无神论世界！
于妄重新打起精神，操控“小黄鸭号”加快速度。
没多久，螺壳城已清淅可见。
港口最显眼的标志便是岸边那座小山般已经石化、却依旧保持着螺旋纹路的巨大海螺化石，城市建筑大多采用本地出产的彩色珊瑚石和贝类外壳构建，在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色彩。
码头上桅杆林立，各式各样、挂着不同信仰旗帜的船只密集停泊，来自各个种族的水手、商人、冒险者穿梭其间，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号子声、工具敲击声混杂成一片。
这就是千帆海湾的螺壳城，初始之海无数航线的交汇点，机遇与风险并存的溶炉。
两艘没有信仰标记的异类船只，缓缓停靠在喧嚣的螺壳城码头，立刻引来了不少或好奇、或审视、或不怀好意的目光。
于妄对码头上那些目光视若无睹。
他安置好船只，便独自下船，目标明确地直奔那座作为城市地标的巨大石化海螺。
他已经在企鹅船长那里打探好，那里便是港口管理、官方机构所在地。
没想到的是，在这里于妄又遇到了那位在海上为他们指路的企鹅船长。
此刻，这位穿着自制船长服、肚子圆滚滚的企鹅族长，正带着一队毛茸茸的小企鹅，仰着脑袋，艳羡地望着海螺壳下人影穿梭的办公大厅。
“唉，”企鹅船长叹了口气：“听说洋流都是神战前修的，当年修建洋流网络的时候，要是能有一条支流修到咱们族裔居住的小岛附近就好了————要是出门就有洋流坐，咱家的地皮价格肯定翻着跟头往上涨！”
身后跟着的一只小企鹅忍不住小声嘀咕：“族长又在做白日梦了————还修洋流呢，咱们家一个传奇都没有，连办一张通行证的钱都快攒了三千年，七八代了。”
企鹅船长耳朵”尖，闻言恼羞成怒地回头瞪了一眼：“想下次也跟出来见世面！就把嘴巴闭上点！”
小企鹅们立刻噤声，嬉皮笑脸挤成一团。
于妄没有打扰这位一面之缘的船长，径直走入大厅。
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被划分为多个局域，不同种族的办事员在各窗口后忙碌。他很快找到了标注有“航路与通行许可”字样的局域。
因为高昂的价格，这个地方人最少，窗口后的工作人员闲的种花、养鱼、做养生操。
经过一番询问，获取的申请信息与前世打听到的并无二致，这让他心中稍定。
关键在于那20亿珍珠币，以及如何说服足够多的人。
时机已到。
于妄深吸一口气，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调出游戏界面，拿出了那枚珍贵的”
世界小喇叭”，开始编辑信息。
与此同时，他心中默念，激活了之前与444分区管理员“咕咕”约定的全服通告。
这时，久违、宏大的全服通告声，在所有求生者耳边同步轰鸣响起！
但通告中提及的名字，并非两天前在世界频道信誓旦旦宣扬神恩的“左翼圣徒”，而是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