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脸色铁青,将那份龙禁尉密报扔在地上:“你们自己看!”
几位内阁重臣拾起密报,互相传递阅览,张景明只看了一眼,便倒抽一口凉气。
密报是龙禁尉潜伏在北蛮军中的探子传来的。
北蛮主力八万,已突破宣府,正向京城疾驰而来!
最迟五日,便可与前锋会合!
到那时,北蛮总兵力将达十一万,兵力优势,骤然间荡然无存,京城危矣!
贾琏躬身奏道:“陛下,当务之急,是在北蛮主力抵达前,先击溃其前锋!”
“如何击溃?”皇帝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如今京城内忧外患,他才刚刚掌控京营,还没腾出手来整顿,北蛮就打了进来!
贾琏快速道:“王子腾援军三日后可至。臣请命,今夜率龙禁尉精锐出城,夜袭敌营,烧其粮草,乱其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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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机会,臣当斩首敌酋,震慑北蛮!”
“待王子腾大军一到,里应外合,必可破敌!”
“夜袭?”兵部尚书王骥惊呼。
“荣国公,龙禁尉不过五千,敌营有三万之众!这岂不是以卵击石?”
皇帝神色幽深,贾琏的本事,朝中知道的人只有他和太上皇。
龙禁尉可以说是目前京中最有战斗力的军队。
若是贾琏此举真的成了,自可解京城之围。
若是败了......皇帝心中满意,此举正合他意!
贾琏神色淡然:“正因敌众我寡,才要出奇制胜。北蛮远道而来,必以为我军龟缩城内,不敢出战。”
“今夜大雨将至,正是突袭良机。”
说罢,贾琏又指向地图:“敌营驻扎清河,背水而居。臣已探查清楚,其粮草辎重皆囤于营南。”
“今夜子时,臣率两千精锐,从西侧密林潜入,直扑粮草。”
“陛下另遣锐健营和拱辰营并两万人马在正面佯攻,吸引敌军注意。只要微臣的奇兵烧了粮草,敌军必乱。到时便可南北夹击,就是大败北蛮,挫其锐气也未可知。”
忠顺王皱起眉头,一听贾琏要调动他两万京营,就尤豫了。
皇帝却道:“荣国公,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贾琏实话实说,这仗的关键是京营这两万人马能不能让北蛮信以为真。
要是这两万人马畏缩不前,不敢进攻。
那恐怕他这两千龙禁尉就危险了。
“但若不出战,待北蛮主力会合,京城便只有三成守住的希望。”
殿内一片寂静,谁也不敢插言。
良久,皇帝缓缓道:“好,荣国公,朕准你所奏。朕将京城安危,托付于你了。”
“臣,万死不辞!”
“你跟朕来!”皇帝起身离开,贾琏跟在皇帝身后,君臣二人进了御书房。
皇帝赐座贾琏。
此时皇帝也没了养心殿上的威严,反而一副长辈的慈和模样,神情更是复杂。
“荣国公。
“臣在。”
“你告诉朕,依你之见,若是佯攻被敌方看穿,你与你那两千龙禁尉,生还之机有几何?”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侍立在角落的太监夏守忠将头埋得更低,几乎屏住了呼吸。
贾琏沉吟片刻,方才迎向皇帝审视的目光,嘴角竟牵起一丝弧度:“回陛下,若佯攻失败,臣与两千龙禁尉生还之机不足一成。”
“既知不足一成,为何还要自请为先锋?为何要行此九死一生之策?”皇帝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你如今是荣国公,是龙禁尉指挥使!宫中防务甚至是这京城防务都系于你身,你若折在城外,军心立时溃散,这京城还守不守?”
贾琏敛去笑容,一拱手道:“陛下息怒。臣正是记得自己是荣国公,是龙禁尉指挥使,才更要行此策,才更要自请为先锋。”
贾琏直起身,目光不见丝毫畏惧或激狂,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然:“臣荣国府四代,深受国恩。曾祖和祖父得封荣国公。至臣父子,虽行止有亏,陛下仍保全其爵,此乃浩荡皇恩。”
“臣一介武夫,寸功未立,陛下却破格擢升,赐臣荣国公爵位,委以京畿防务重任。臣女巧姐儿,襁保小儿,竟得封安乐郡主,享食邑,光耀门楣。”
“如此恩遇,旷古难寻。臣非草木,岂能无知?每思及此,常觉徨恐,不知何以报陛下万一。”
“如今,北疆告急,狼烟已迫近神京。山河万里,皆卷入烽火之中。陛下,臣尝闻古语: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此刻,便是臣等武夫报效君王、酬答天恩之时。”
“臣知道此去凶险,知道或许不能再回来拜见陛下。但臣更知道,若龟缩城内,坐待北蛮合围,或是等王子腾那不知何日能至的援军,则京师必危,宗庙社稷必危!”
“臣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陷于险地,看着这祖宗传下的江山被践踏于胡虏铁蹄之下!”
“所以,请陛下准臣所奏!纵是九死一生,不,纵是十死无生,臣也甘之如饴!这万里河山,臣愿为君死守!”
皇帝怔怔地看着面前脊梁挺得如同标枪一般的少年”郎。
皇帝的手微微颤斗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皇子时,在太上皇书房里,也曾见过类似的眼神。
那是太祖皇帝时代留下的老将,在请命出征时的眼神。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年轻一代的勋贵子弟眼中,看到这样的眼神了。
看到的更多是沉酒富贵、勾心斗角,或是庸碌无为。
炭火“啪”地爆开一个火星。
皇帝缓缓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到贾琏面前。
“好一个为君死守!”
皇帝大力拍了拍贾链的肩膀。
“爱卿,你的忠心,你的胆魄,朕今日尽知矣。”
“朕在此答应你。无论今夜奇袭,成败如何;无论接下来这场京师守卫战,结果如何。”
“只要朕还在位一日,荣国府,便与国同休!”
“你的母亲、妻女、亲族,朕必厚待之,保他们一世安稳富贵!”
“陛下......”贾琏欲跪谢皇恩,却被皇帝牢牢扶住。
“不必多说。”皇帝再度重重拍了拍贾琏的肩膀。
“爱卿,京城......朕就交给你了。去准备吧。”
“朕,在宫里,等你凯旋!”
贾琏单膝跪地一抱拳:“臣,领旨!”
说罢,贾琏站起身,毫不尤豫地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玄色的衣袍在门外涌入的光线中划开一道决绝的弧线。
皇帝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宫门外的背影,久久未动。
“陛下......”夏守忠小心翼翼地轻声唤道。
皇帝摆摆手,独自走到窗前。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一场大战前的暴雨正在蕴酿。
皇帝低声自语,又象是对着这片祖宗江山许诺:“贾琏......你若能回来,朕必不负你。”
“你若回不来,朕也必不负你贾家满门。”
窗外,一道苍白的闪电撕裂天幕,闷雷滚滚而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